休整的那一天,涿鹿城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沉默。
狼谷之战的消息已经传开了。十七人阵亡,换来了偈方两百骑兵的全灭和十几只妖兽的死亡,从战损比来看是一场大胜。但没有人庆祝。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狼谷里的战斗只是前奏。
真正的暴风雪还在雪山上酝酿。
皓月一整天都待在自己的营房里。她试图从珠子里再次看到那些画面,但珠子毫无反应,只是安静地躺在她手心里,微微温热,像是睡着了一样。
承景剑被她横放在膝上。剑身上的云纹在室内昏暗的光线中若隐若现,那道新添的熊首纹路比其他纹路都要淡,如果不是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皓月能感觉到它——不是用手指,是用握剑的那只手。每次她握住剑柄,那道熊首纹路就会微微发热,像是某种印记正在她的掌心下生长。
傍晚的时候,沚馘来了。
他带了一张羊皮地图,铺在皓月面前。图上画的是涿鹿以北的雪山区域,线条粗糙但准确,每一条山谷、每一道雪线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这是我这两年跑过的所有地方。”沚馘用手指在地图上画出一条线,“狼谷从这里进,往北延伸四十里,出口在这里——雪山的第三层台地。往年妖兽暴动,大部分都是从第三层台地涌出来的。”
“第三层?”
“当地猎人把雪山分成五层。第一层是山脚的草场和碎石地,第二层是针叶林带,第三层是雪线以上的苔原,第四层是冰川,第五层是主峰。”沚馘的手指在地图上一层层往上移,“我们在狼谷遇到的那些雪狼和冰蟒,平时就活动在第二层和第三层之间。五级大妖一般待在第四层,很少下山。”
“那只雪熊是从第四层被赶下来的。”
“对。”沚馘的手指停在主峰的位置,“能把它从第四层赶下来的东西,只可能来自第五层。”
皓月看着地图上那个代表主峰的黑点。那上面没有任何标注,因为没有人上去过。雪山的第五层,主峰区域,终年被暴风雪笼罩,即便是最老练的猎人和最精锐的斥候也无法靠近。关于第五层的一切都只是传说。
“召辕营主说要进雪山找那个东西。”皓月说,“但他打算怎么找?第三营只剩下四十三个人。”
“不是找。”沚馘摇头,“是引。”
他在地图上点出了几个位置。
“妖兽暴动是有规律的。它们不是一窝蜂地冲下山,而是先派出低级的妖兽探路,然后是一波一波的冲击,最后才是高级的。”沚馘的声音很冷静,“那个把雪熊赶下山的东西,不管它是什么级别,它一定在等。等山下的情况明朗,等它确认冲下去不会遇到能威胁它的东西。”
“它在怕什么?”
“怕商人的剑。”沚馘看着她,“或者说,怕你这把剑。”
皓月的手指无意识地摸过承景剑的剑鞘。日月纹样在指腹下微微凸起,冰凉而坚硬。
“两千年前蚩尤在涿鹿战败,他的八十一个兄弟被斩杀在雪山深处。”狼措说,“如果这个传说是真的,那雪山上那些活了千百年的妖兽,本质上都是那八十一个兄弟的血脉或魂魄转世。它们怕的不是商人的剑,是当年杀死它们先祖的那把剑。”
“你是说承景剑就是那把剑?”
“我不知道。”沚馘说,“但那只雪熊认识它。它叫出了剑的名字,然后你杀了它,它的魂魄被封进了你手心里那颗珠子里。这不像是巧合。”
皓月低头看着手中的珠子。暗红色的光芒微微跳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什么。
“召辕营主打算怎么把它引出来?”
沚馘的手指在地图上画出一条线,从第三层苔原一直延伸到第二层的针叶林带。
“在这里布置防线。用第三营做饵,假装要封堵妖兽下山的通道。那个东西如果还有灵智,一定会派妖兽来试探。我们一拨一拨地杀,杀到它坐不住,亲自下来。”
皓月明白了。
这是一个拿命在赌的计划。用四十三个人做饵,钓一只可能是六级甚至七级的妖兽。如果钓上来了,就拼命;如果钓不上来,就继续杀,杀到它下来为止。
“什么时候走?”
“明天天亮。”
沚馘收起地图,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乌兰让我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她说你杀雪熊的时候,她在北坡上看见了。你的剑刺进雪熊嘴里的那一刻,剑身上的云纹亮了,亮得隔着整个山谷都能看见。她说那道光不是白色的,是红色的。像是血。”
沚馘走了。营房里安静下来。
皓月低头看着膝上的承景剑。她的手握住剑柄,缓缓拔出半寸。剑身上的云纹在昏暗的光线中流淌,颜色和平时一样,是淡淡的青色。
她把剑全部拔出来,横在眼前。
然后她看见了。云纹的深处,有一丝极淡极淡的红色。不是血沾染的颜色,是云纹本身变了——那道流淌了两千年的云纹,正在从青色变成红色。
她忽然想起师父受伤前的样子。他靠着老榆树坐着,承景剑横在膝上,身上的血流干了,但他的嘴角有一丝笑意。不是苦笑,是一种了然于心的、平静的笑意。
他在那是看见了什么?
皓月把剑收回鞘中,站起身来。
明天天亮,第三营进雪山。不管承景剑是什么来历,不管雪山顶上等着她的是什么——她都会去。不是因为鸱鸮卫的军令,不是因为召辕的命令。
是因为师父让她来的。
是因为这把剑在她手里。
是因为那个在雪山顶上等着她的东西,可能知道她师父至今都没有说出口的那个秘密。
北境的夜晚很冷。风从雪山上吹下来,带着冰晶和雪沫,打在窗棂上沙沙作响。皓月坐在窗边,手心里握着那颗珠子,听着风声。
珠子在她手心里微微搏动,像是一颗小小的心脏。
她闭上眼睛,这一次没有试图去看什么,只是静静地听着。风声中似乎夹杂着别的声音——很远,很远,像是从雪山顶上被风裹挟着吹下来的。
是一个声音。
苍老的、遥远的、像是石头在山腹中摩擦的声音。
“承——景——”
皓月睁开眼睛。
窗外只有风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