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克揉着朦胧的双眼,晃悠悠地从屋里走向厕所。完全没注意到身后坐在靠背椅上,拿着亚蒙洛斯的东阳。
东阳突然就想坐在这,看看亚克能否在不清醒的情况下注意到有人在看着他,于是大姐头就这么坐在椅子上,等待亚克回屋睡觉。
不一会儿,上完了厕所且感受了寒风拂面的亚克吹着口哨又慢悠悠地神游了回来。
“天天吃肉我吃不胖,天天冒险我身体棒。”
亚克甚至唱起了一段不知道哪学的顺口小曲,边走还边跳起了舞步。只是他本人不知道为何,总感觉有一双视线在黑暗里看着他,但他除了打了个寒颤之外,没有任何害怕的表现。
东阳到现在没被发现也得益于月光并没有照到椅子,猎魔人安静的坐在那,如同之前执行过的千百次的暗杀。
亚克终于晃到了门口,刚想开门时,却觉得旁边椅子上的阴影轮廓似乎有些不寻常。
“!!!”
亚克从下往上看去,一双火焰样的红瞳和他四目相对,东阳不知何时静悄悄地站了起来。吓得他一个踉跄往后倒退几步,张大的嘴半天吐不出一句话。
“有——!”
亚克刚想一个超大的惊呼,东阳眼疾手快,一把接住快摔倒的亚克,同时做了一个“嘘”的表情。
月光下,亚克才看清原来不是什么女鬼,而是自家队里的大姐头,她不知道大晚上坐在外面在干嘛。
“我丢,吓死我了大姐头。你知不知道我们那边有一句话,叫做人吓人吓死人啊!尤其是半夜三更,更不能这么吓人的,东阳。”
亚克说话有些语无伦次,然后顺着东阳的搀扶站了起来,腿还有些软,但好在刚刚上过厕所没有在东阳面前失态。
东阳重新回到靠背椅上,拍了拍一旁另一把椅子,示意亚克也坐下。
“大晚上咋不睡觉啊大姐头,平时你不会睡的最快的吗?老是说什么要休息好才能战斗啥的。”
“睡不着。”东阳简单答复。
“哈?我没听错吧。”
“嗯”
两人简单交流了一下后气氛安静了下来。东阳虽然和亚克认识也有段时间,但每次交流都是裕海在场的时候,像这样两个人独处的交流,他们还真没有过。
“大姐头,你以前都是一个人在战斗吗?”
亚克率先打破了尴尬的沉默,开启了新的话题。
“啊,嗯。”东阳对亚克依旧简单答复,她还是不太能正常回答除了任务目标以外的话题。
见亚克沉默,东阳重新捋了捋思路再主动讲述:“在遇到裕海之前,我一直是一个人,一直是。”
“父亲告诉过我,如果想要复仇,得给现在的自己先准备好一个坟墓。它会埋葬你过去所有的一切,在这之后,你便不再是普通的孩子,而是被仇恨驱动,终将冲向地狱的死者。”
东阳感慨:“成为漆黑科攻的一员后,我独自斩杀了很多类恶魔体。大多是邪教召唤出来的不完全的恶魔,那也算不上真正的恶魔。我很小的时候同样坚信恶魔是真实存在的,而直到前几天,我才杀死了一头真正的恶魔,但也只是侥幸而已。”
“得到魔刀,让我几乎失去了一切关于人的相关方面。倘若没有发生这些事,我或许会和自己的家人保持着平凡幸福的日子直到我去世。但现在,这只是我梦里的奢望”
“而我的最终目标,便是一个自称为黑暗执事的恶魔,祂叫浮士德。”
东阳念到浮士德的名字时是一字一咬诉出。
“我其实知道,我根本不可能战胜这个无法理解的存在。我一直被祂玩弄于股掌之间,但那又怎样?我仍然不得不去,祂毁了我的人生,毁了我的一切。”
“我除了向他挥刀复仇,人生已经没什么剩下的了。”
东阳一口气说了很多才停下。
一旁的亚克听完,沉默了许久,随后摸了摸眼窝:“真是可怕的家伙,虽然我从未见过这个浮士德。但光是听祂所做的事情,我就能想象到祂是一个多么肮脏的恶魔。”
“冥魂国度时那些传送门就是祂开的,这家伙的恶趣味不止于此。”东阳补充
亚克一拍大腿:“操!当时我还纳闷怎么突然出现这么多传送门,原来是祂干的。每次我跑向一个门要进去了,就在我面前关上了,差点给我害死了!”
两人沉默一会儿后,亚克换了个话题:“大姐头,你怎么看待裕海?虽然她和普通女孩的样子确实没有任何差异,但她的力量很明显不是人拥有的。不过,我还是愿意信任她,毕竟有个这样的女孩一起旅行冒险,不是坏事。”
“嗯,裕海有完全消灭魔鬼的能力,且她本人也愿意去和黑暗对抗。但我并不希望裕海去背负这种莫须有的责任,她只是个孩子,不该如此。裕海是个好人,很善良很天真,因此我更不想让她卷入这种事情之中。”
“但,那些危险,却都在围绕着这个突然和我相遇的女孩身边出现,一轮接一轮,一茬接一茬。她已经有几次差点没抗住那些压力了。”
东阳叹了口气继续说:“她背负了我们无法想象的命运,危险会主动缠上她。我能做的,只是帮她分担一些战斗的压力,作为队伍的伙伴,我需要她好好的。作为猎魔人,我同样需要她,不管是追踪浮士德还是压制魔刀。”
东阳提了一嘴裕海能压制魔刀的事。待东阳说完,亚克把衣服稍稍系紧了一些,望着月亮缓缓开口:“大姐头,你想听听我在京城生活时期的事吗?”
东阳一愣,亚克从未主动提及过他的过往,裕海和自己也没有主动去询问过。最早的时候只知道他是个有钱的旅法师,来自东方。
再后面听闲瑜介绍,知道了他是日月王朝一位有名世家的少公子,也知晓了他真正的名字“王大吉”。但为什么会来到卡米诺尔大陆、来到帝国,她们一无所知。
东阳静静地看着亚克,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就像之前闲瑜简单介绍过的一样,我来自京城的王家,是这一代唯一的男丁,也是王家唯一的直系继承者。”
“我的生活衣食无忧,我在这京城里,想要什么我都可以马上得到。只要是我想的,家里人马上就会安排到位。”
亚克脸色有些难堪,似乎在回忆什么不好的,缓了一会才继续说:“但这也是有代价的,我的所有时间,都被他们替我安排了。”
“从小我便接受最昂贵、最高规格的教育。教书先生说我天资异禀,有望在未来带领王家更进一步,我的家人简直乐坏了,于是对我投入更多资源,而控制的程度也更加强烈。”
“我没有任何个人时间,所有的时间都被他们排去学习。从上学到交友,我该干什么,该说什么话,该和什么人说话。全部的一切,都被安排的明明白白。试问谁会喜欢这种人生被他人掌控的日子?”
亚克侧过脸看向东阳,声音不像往日那样欢乐:“至少我不喜欢,我绝对不会接受。”
“我每天要学很久的礼仪礼规。我要去和那些我根本不喜欢甚至讨厌的孩子社交,因为未来会需要他们家的一份力。我在圈子里的长辈面前要表现出公子应有的姿态,倘若有一点让他们不满,家人便会在回家后破口大骂,借此来打击我的自信磨平我的个性,让我更容易被他们控制。”
“我当然可以忍受一些,但身为孩童的我依然会痛苦和难过。我不理解为什么家人会要做到这般地步,要像仇人一样对待,我感觉的到,我们家的关系之中,有一层无法逾越的鸿沟。大家就像是在屋檐下住了几十年的陌生人,除了知道对方的名字,其他的什么也不了解”
“他们只想要我成为他们眼中的最完美。成为可以带王家更辉煌的那个‘家主’,而不是一个自主的‘人’”
“外人看来,我们家超有钱,在京城也算有一些地位和话语权。但我是从这个家逃走的孩子,我清楚知道,那里糟透了,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亚克的声音有些哽咽。东阳很吃惊,但她没有表露出来,依然面无表情地听着,但却感到无比窒息。
这样的家庭环境很容易对孩子的心理造成严重影响。东阳从没体会过那种压抑的环境,她无法想象具体的感觉。毕竟自己的童年是在充满爱与陪伴的家里度过的。但亚克所说的字,哪怕只是听进去,都让自己感到了极度不适。
东阳没有多说别的,只是像摸裕海的时候一样温柔且笨拙地拍拍亚克的肩膀。
亚克抖了一下。之前装溺水的时候,他就摒弃了之前对东阳的滤镜,东阳在自己的心里,从一个冷血无情的杀手变为一个只是表现冷淡,但内心炽热的队伍大姐头。
“会过去的。”东阳放缓了语气,安慰亚克。
“不,不会的。那些事情不会随着时间而消逝,它会一直盘踞在我的心中,永远无法磨灭。”
东阳一时半会不知道说什么了,她的社交功能在成为猎魔人之后便断绝。而现在这种情景,该说什么该怎么正确安慰眼前的人,她还就真的一点头绪都没有。
杀死一个人很简单,挥出手中的武器,就结束了。但若想救人一命则很难,甚至可能把自己的命也搭进去。而想拯救一个人的心,那就更难了,这世上能做到的人,恐怕只有教廷的圣人了吧。
东阳刚想再说点什么,只见亚克摸了摸鼻子,随后声音又变得欢快起来:“不过好在我的堂兄是个理智的人,他在我还小的时候早早就成家了。堂兄不想我这样一个有个性又聪明的孩子被他人掌控,于是在我成年之后帮我逃离了京城,逃离了家。”
“堂兄资助我去拉斯托尔亚进修,成为了一名勉强毕业的魔法师。之后我在那生活了一段时间,才来到了帝国遇见了你们。另外,我先说好,不是我魔力天赋低,纯粹是我不想学哈!我的导师评价我是个‘有严重态度问题,但能力超群的学生’”
亚克傻笑了两下,缓解了不少肃穆的气氛。
东阳也笑了一下,并不完全是发自真心的笑,更多是陪同亚克。
亚克重新看向东阳。月色之下的东阳,气质更加冷冽。本就精致的面容在被月光照到之后显得格外好看,就像是精致的人形陪伴机关偶。
“真美”。
亚克看的有些入迷,他忽然脑回路转到不知何处,居然问出了一个不合时宜的问题:“大姐头,你有过喜欢的人吗?”
“当然有啊,我的家人。”东阳飞快答复。
亚克尬住了,随后解释:“不,我的意思不是这个,我是说你有过让自己心动过的人吗?就是想和对方恋爱的那种?”
“没有。”东阳依然快速答复。
“你问这个干嘛?”
亚克挠了挠脸,随后吹了一声口哨:“切,我就是好奇我亲爱队友的八卦!”
东阳有些无语,随后她向亚克阐述起自己一些过往的简约版本。比如童年如何度过、自己的妹妹、家怎么被毁灭,以及浮士德给自己魔刀等一系列事,作为亚克对自己透露心声的回报。
亚克长“嗯”了一声,随后叹了口气:“看来我们小队中每个人都有悲哀的过往,只有闲瑜那个家伙是平凡长大的孩子,真羡慕啊~”
亚克说话时,眼睛依然在看着东阳的脸,东阳才感觉到视线,马上对视了回去:“我很好看吗?”
“当然啊。”
东阳的脸红了一些,将自己的视角转了过去,好不让亚克发现。
她很少会照镜子,因为没有那个必要,完全没有。有照镜子的时间,不如多吃点东西补充热量,或者擦拭、打磨自己的武器。东阳搜索记忆时惊讶的发现,她都完全不记得自己的脸到底长什么样了
“怎么了?”亚克见东阳坐在旁边一动不动没啥反应,以为是睡着了,拍了拍她。
“。。。”
东阳撇过头来,眼神清澈,并没有迷糊的困意。
“嚯,我以为你突然睡着了,刚刚在想啥?”
东阳依然没有回答亚克,两人的交流再次陷入沉默。
“东阳。”
亚克沉默片刻后,忽然喊了一声东阳的名字。
“嗯?”
“你喜欢什么样的男人?”亚克再次把话题拉回。
东阳思索了一会,随后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但还是给出了一个敷衍的回答:“至少是个温柔的人吧。”
亚克一听,突然感觉屁股有些痒,他咧嘴坏笑:“啊啊~温柔的人~”
“等下温柔的人背后藏着一大堆不轻松明亮的秘密,然后背着你就偷偷跑咯~”
亚克随手做了个浮夸的动作,东阳对他翻了个白眼:“傻逼。”
“两情相爱的人哪那么容易分离。”
东阳对于这个话题显得有些较真,甚至身体不由自主向前逼近了不少。
两人的脸越凑越近,都快要贴上了,但东阳的眼神中只有较真的劲。
亚克先是一愣,看来大姐头对爱情方面只能说是一窍不通了。不过也是,一个猎人可没有时间去了解什么普通人之间的爱恨情仇。感情中,她依然就会和小女孩一样单纯,这也不是什么坏事。
随后,亚克意识到他们好像贴的过近了。看着东阳毫无察觉的神色,这位色魔旅法师先有些不好意思了,马上就拖着椅子向后挪了挪。
“咳咳~”亚克赶忙咳嗽两声结束了尴尬的气氛。
“那个,时间不早了大姐头!我们是不是该去睡觉了?”
东阳从亚克的话中回过神来,她今天一天都没有真正休息过。
大姐头一言不发起身,丢下还坐在椅子上发愣的亚克,径直走回自己的屋内。
“晚安。”
亚克看着房门关上,随后长舒一口气,平复了有些节奏过快的心跳,然后也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
闲瑜睡的非常踏实,一动不动的。毯子像裹尸布一样把床上之人像尸体一样包裹起来,没留一点缝隙,要不是听着呼吸的声音,一般人真会觉得闲瑜已经死了一样。
亚克捂了捂额头:“哎,这家伙。以前学道法的时候看他睡觉就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真不知道是谁教的,第一次看到他睡觉的样子我都以为他是真的死了,然后尸体被摆在那。”
另一边,东阳悄咪咪回到了大床上,正巧听见迷糊的裕海发出“嗯”的一声,仔细看了一眼,女孩的手在无意识地捏着空气。
她轻轻躺下,把自己的衣角伸进女孩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