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心情是优良睡眠的基础之一。
但肖恩明显不具备这一条件。
当拖着一身疲惫进入梦乡后,迎接他的,是多年缠绵的熟悉噩梦。
圣临历990年春,一个下着小雨的傍晚。
临时守备官肖恩·马蒂亚斯,正在酒桌上与同伴商谈未来。
“肖恩,你那教官真不是个东西。”司务长米洛抱怨道,“城里缺粮缺衣缺药,弟兄们都快饿死了,他还让咱们搜寻全城抓巫师。”
“还缺粮?”肖恩眉头一皱,“城里富户和贵族的存粮都清缴上来了,怎么还会缺?”
“这就得问问仁慈的罗南大人了。”米洛阴阳怪气地说,“大人心善,把粮食分给了城里的平民。”
“……他没做错。”肖恩沉默半晌,叹了口气,“城中瘟疫刚平息不久,若是再因饥饿死人,疫病只怕会卷土重来。”
“好吧,这一杯敬祂的仁慈。”米洛耸耸肩,举起酒杯,“粮食不多,但是好酒管够,来干杯!”
尽管听起来很反常理,但事实如此。
战乱来临,贵族和富商早早便收拾细软逃命去了。山路难行,粮食、酒桶之类的东西自然不能多带,余下的都便宜了城中守军。
而在将大半粮食分散出去后,军中甚至出现了酒比粮多的奇景。
众人纷纷举杯,借酒浇愁。
春暖雪化,天启教的兵锋已近,彻底阻断补给,城内情况愈发糟糕,士气低迷,人心惶惶,所有人都在为了明天发愁。
“咱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佩洛叹了口气,“逃兵越来越多,部队的战斗力越来越弱。而且……”
他瞥了米洛一眼,接着道,
“跟咱们一路来到亚德里斯的圣武士里,又有两个人失去了力量。已经有人在说圣辉教抛弃了我们,弥赛亚也抛弃了我们。”
“这不是事实吗?”米洛嗤笑一声,“我们就是被圣教抛弃在这里等死……哦不,等死没这么难受,起码不会遇到一个神性质的,一听到巫师就发狂的上司。”
“米洛,你喝醉了。”肖恩搁下酒杯,瞪了他一眼,最后叹了口气道,“罗南他以前不这样,他只是……太想复仇了。”
……所以在意识到自己已无法复仇之后,才会变得歇斯底里。
“不管原因如何,他正在把我们,把整个亚德里斯拖入毁灭的深渊。”米洛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你看看他发布的都是什么命令?加固城防,修缮关隘,整军待战。这要干什么?与天启教拼光最后一个人吗?”
他神色夸张地叫道,
“弥赛亚在上,整个亚德里斯也只有不到 1500人的守军,而山外驻扎了不下十万人,怎么守?”
这话一出,众人一片沉默。
“别抱怨了,米洛。”肖恩喝光了杯子里的酒,低声道,“我让你办的事怎么样了?”
“已经谈过了。”米洛站起身沉声道,“他们已经围了这里半年,不想让大军继续死磕这座小城。只要我们投降易帜,并改信光明女神,他们就撤军,让补给进来,且不会派兵接管城市。”
“打疼了他们几次,终于肯松口了。”一旁的安托万抬起头来,讥笑道。
“总算有个好消息。”肖恩一直板着的脸总算有所舒缓,“有落在纸上的契约吗?”
“有。”米洛从怀中取出一个信封递给肖恩。
肖恩打开简单扫了一眼,便站起身,对众人道:
“你们继续喝,我去与罗南商议此事。”
“他要是不同意怎么办?”米洛问道,“天启教恐怕不会再开出比这更好的价码了。”
他走到肖恩身旁,严肃道:
“我们的筹码不多了。”
“我知道。”肖恩抿了抿唇,“你准备好麻药,随时待命。”
他冒雨走出营帐,望着不远处罗南的住处,心中突然生出一股没来由的悲伤。
他停在门前,久久未推门。
直到门从里面被打开,一张满是胡茬的金发憔悴面孔映入眼帘。
“怎么不进来?”罗南脸上扬起微笑,招呼道。
肖恩没说话,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
阴沉,憔悴,不修边幅,毫无生气,与曾经判若两人,甚至不像一个圣武士。
罗南伸手将肖恩手中的信件抽走,拆开看了看,脸色飞速变化,震惊、愤怒、厌恶、伤心,最后化作平静。
“走吧,演武场。”他说。
肖恩愣住了。
不该是这样。
他们本应该正常交谈,推演局势,交流工作,然后开始争吵,而不是……
肖恩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长剑,又抬头望向不远处那个持剑的金发身影。
刀兵相向。
“来吧肖恩,让我们展开神圣的荣耀死斗。”罗南张开双臂,爽朗大笑,“只要你赢了,我的席位、军阶、指挥权,全都归你。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任何事,向异端投降也好,带兵逃回圣城也罢,都随你。”
“为什么?”肖恩咬牙问道。
“因为我的执念太深,始终无法度过心灵试炼,突破铸焰阶,不能为死去的弟兄们复仇。”罗南平静道,“我更不能违背上面死守亚德里斯的命令,这是我仅存的责任与荣耀。”
“……我问的不是这个。”肖恩垂下眼,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演武场上陷入寂静。
良久,罗南的大笑声突然响起。
“哈哈哈,我知道了,你想问为什么直接开打了,对吗?”金发圣武士双手握剑,身上亮起纯白的圣火,朝着肖恩发起冲锋,大声吼道:
“这是个噩梦,肖恩,你其实一点也不想见到我吧?”
锵!
“罗南,你真是个混蛋!”肖恩怒吼着,格开劈来的剑,随后欺身上前,顺势将剑锋刺入眼前之人的胸膛。
一如从前。
雨水打湿发丝,顺着脸颊流淌,又于下巴上滴落。
“肖恩,别忘了我们的仇。”倒在地上的战士这般嘶喊道,“杀了韦斯利·克劳福德!杀了他!”
“如果有机会,我会的。”肖恩转过脸,将剑丢在地上,溅起的泥水喷溅到皮靴上,留下点点污渍。
“是一定,你一定要杀了他!”
“不,我心有牵挂,绝不会像你那般抛却一切。”肖恩仰头望着天上的乌云,轻声道。
“别说胡话了,肖恩。”地上传来的声音突然变得扭曲,仿佛是许多人在一起说话,又好像只是远方传来的回声。
肖恩猛地回头,发现地上的人面孔竟变得与自己一模一样,嘴唇一张一合,讥诮而愤怒的声音从中传出:
“这样朽烂的世界,有什么值得你留恋?一些随时会夭折的孩童,几个庸俗的不知心朋友,还是嘴上仁义道德背地里肮脏龌龊的教会?”
“你改变不了世界,为什么不试着满足自己呢?解开怒火的枷锁吧,到那时你便会知道,清醒才是最大的疯狂!”
声音传到天边,又传了回来,化作层层叠叠的扭曲音波,最终汇集到一起,化作两个饱含怒意的字:
“复仇!”
肖恩捡起地上的剑,面无表情地将地上之人的头颅斩下。
“我说了,有机会的话,我一定会的。”
哐当!
肖恩睁开眼猛地坐起身,收回手,望着翻倒的水杯沉默不语。
又来了,又来了……
TMD,一直嚷嚷着复仇复仇,老子都找不到仇人,怎么复仇?
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个血巫师说不定早死在犄角旮旯里了……
肖恩叹了口气,将水杯捡起,放回桌上,随后再度躺下,闭上眼睛。
韦斯利·克劳福德,希望你没死。
我可不想被这噩梦纠缠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