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家族的马车停在领主府的外面,安东尼并没有等待仆人放下踏凳,而是自己推开车门,踩进积雪里。
“公爵府特使到了,少爷准备怎么接见?”
米娅替杜威扣好衬衣,指尖经过那枚王冠十字架时,动作变得缓慢而安静。
“把大厅收拾得再乱些,酒壶摆在桌上,博林和格雷都不要露面。”
“您的身体还没有恢复。”
“他若看见我精神饱满,才会觉得有问题。”
杜威打开美化界面,在手掌细节中找出了原主残留的数据,随后随手拂过虎口与食指侧面的皮肤,手掌离开时,那里已经多了几块浅薄的粗茧。
奥斯卡十二岁时曾被安东尼逼着练习剑术,三天的时间只学会了了突刺,第四天便借口手疼,再也没有踏进过训练场。
那段短暂训练留下的茧痕位置独特,安东尼亲手替他上过药,绝不会认错。
领主府大厅的木门吱呀着打开,杜威已经换好衣服,双腿架在桌案上,左手拿着银杯把玩着,另一只手随意搭在扶手外侧。
安东尼踱步走进门内,他看到了桌上的空酒壶,随机望着杜威苍白的脸与散乱衣领。
“北境的风雪没有磨掉少爷的兴致,这倒让老臣放心了。”
“你跑这么远,就是为了看我喝酒?要来一杯么?”
杜威晃了晃空杯,发现里面没有酒,便扫兴地将杯子扔回桌上。
“母亲让你带了多少金币?凛冬领连像样的酒都买不到。”
“夫人确实准备了礼物。”
安东尼摘下手套,右手将腰间那柄断剑抛出。
剑鞘没有解开,沉重的精钢训练剑已经横着飞过大厅,旋转的剑柄呼啸着飞向杜威的面门。
如果是其他身体健康的人,只需偏头便能轻易躲开,可如果是奥斯卡,面对突然的袭击,恐怕只会慌乱地试图抓取,甚至于常常忘记先护住重要的面门。
杜威假装慌张了一瞬,抬手去抓剑柄,动作故意慢了一截,护手擦破手背,瞬间带出了一条血口,断剑落下,砸翻了桌角的木质盘子。
“安东尼,你疯了吗!”
杜威似乎变得暴躁,一脚踢开椅子站了起来,却因为身体虚弱,虚晃了两步,勉强抓住桌沿才没有摔倒。
米娅已经握住匕首,指间的寒气微微凝聚,却在杜威的眼神示意下又安静了下来。
“您还是和以前一样,连一柄训练剑都接不住。”
安东尼走到桌边,没有理会杜威的跳脚,抓起他受伤的右手,拇指沿着虎口和食指侧面按了过去。
那里的茧很薄,纹路也乱,正是那只只练过三天突刺,又多年没有握过剑的,属于奥斯卡的手。
“看够了吗?”
杜威抽回手,将伤口蹭在安东尼胸前的披风上。
“再不放手,我就让人把你吊在城墙外面冻一夜。”
……还是和以前一样色厉内茬啊。
安东尼看着披风上的血迹,又望向杜威恼怒而虚弱的脸,终于卸下了肩上的力气,肩膀微微放松。
他原本认定奥斯卡活不到凛冬领,沿途又陆续收到教会关于领主身份可疑的消息,所以才接下了芙兰卡的命令,过来查明情况。
传闻中确实存在可以改变容貌的幻术,奥斯卡的经历能够提前打听得到,但少年时期握剑留下的痕迹,却不会写在任何档案里。
老骑士退后,右拳按住胸甲,单膝落地。
“请少爷恕罪,老臣只是奉命确认您的安全,不得不冒犯。”
杜威重新坐回椅子,把流血的手背递给米娅包扎。
“确认完了?”
“确认完了。”
“那就把东西给我。”
安东尼从怀中取出一只紫色信封,封口处的玫瑰火漆完整无损,纸面还留着芙兰卡常用的紫罗兰香气。
“这是夫人的家书,至于家族给您的津贴,需要等老臣完成另一项事务。”
杜威接过信封,用染血的指尖撕开封口。
信中先是问候了奥斯卡在北境的生活。
再往下看,又提到帝都近期出现叛党活动,要求凛冬领证明自己具备剿除叛党的军力。
如果军力没有通过安东尼的检阅,公爵府将暂停一切津贴,也不会替凛冬领承担来年的帝国欠税。
“什么意思?她把我扔到这片什么都没有的冻土上,现在还想看看我有没有打仗的能力?”
“夫人希望少爷成为一名合格的路德维希家族领主。”
“少拿这种话糊弄我,她只是不想替我付那三千金币。”
听到这句,安东尼倒是没有反驳,只是起身捡起地上的训练断剑,又从剑鞘里抽出布条,仔细擦去护手上残留的血。
“明日午后,我会开始检阅凛冬领的边境治安,请少爷召集领地的士兵与骑士,展示近一个月的战果。”
杜威把信揉成一团,抛进旁边的火盆。冷笑道:“好啊,滚去休息,明天我会让你看个够的。”
“希望如此。”
安东尼行过家臣礼,带着随行骑士退出大厅。
木门合上的一瞬,杜威脸上的怒色快速消失,他看着火盆里的信纸卷曲发黑,随后将艾瑞娅的灰色光点从小地图上找了出来。
入夜之后,黑夜团被叫到了军营后院,二十多名佣兵站在积雪里,武器都没有离身。
杜威拎着一个装着金币的袋子,走进院内,抬手扔到艾瑞娅脚边,袋口散开,露出里面的半袋金币。
“契约剩余的酬金都在这里,拿走它。”
艾瑞娅低头看过金币,没有伸手。
“领主大人要驱逐黑夜团了吗?”
“你这么希望离开?”
“我们替你对付了科恩,护送了矿场的奴隶回来,又在迷雾森林外守卫了数日,拿走应得的钱很公平。”
“你还少算了一件事,你替我向费迪南德送过消息。”
院中的佣兵纷纷转头,艾瑞娅的手掌落到刀柄上,拇指推开了护圈。
“我不懂您的意思。”
“你说凛冬的新领主可能是人假扮的,还藏在领主府房梁上,听完了整场北境血誓。”
杜威站在台阶上,没有靠近她的刀。
“费迪南德来得太快,格林又提前带着圣殿骑士等在圣堂,这些事一定有人通知他们。”
“你既然都知道,为什么还留着我的性命?”
“因为你仇恨科恩,而且……你和教会的关系已经没有以前那么有价值了。”
杜威示意她看看钱袋。
“费迪南德亲手为我完成了册封,教会已经承认我就是奥斯卡,你先前送去的情报成了一个笑话,今天你在领主府拔刀时,他甚至懒得看你一眼。”
艾瑞娅沉默下来,按住护圈的拇指慢慢松开。
主教当时的漠视仍留在她记忆里,那比责罚更清楚地说明,她已经不再是教会需要保护的眼线。
“你想让我做什么?”
“荒原东侧有几支流寇,专门抢劫经过银霜领的商队,科恩养了他们多年,需要的时候便让他们冒充叛党。”
“明天太阳落山之前,我要五十颗流寇的脑袋,还有他们的盔甲,短剑与弓,全都摆在公爵府特使面前。”
艾瑞娅终于抬起头:“黑夜团只有二十三个人,流寇营地至少有六十名能战斗的男人,你要借他们的手除掉我们?”
“你是白银战士,他们没有。”
“他们有营寨,有哨塔,还有科恩送去的军弩。”
“所以我给你报酬。”
杜威走下台阶,用靴尖把钱袋推到艾瑞娅脚边。
“完成这件事,你向教会告密的账一笔勾销,等我对付科恩时,黑夜团也可以第一个进入他的地牢,找你想找的人。”
艾瑞娅握刀的手松开,弯腰捡起钱袋,金币在袋中发出沉闷碰撞。
“明天太阳落山以前,让人在领主府外准备五十根木桩。”
她转身走向军营大门,黑夜团成员沉默地跟了上去。
走到院门前,艾瑞娅没有回头,只把最后一句话留在风雪里。
“五十,如果少了一颗,我将会用我的头颅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