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威没有补上羊皮卷最后那片空白，死亡迷雾挡在旧路中央，小地图也只能显示地形与生物，无法辨认雾气里藏着什么毒素。
一条商路要让车队常年通行，便不能靠护卫拿命试路，马匹、车夫和货物只要折损一次，商人便会重新回到科恩控制的渡口。
“先回去，明早带狩猎队重走一遍，看看这条路到底值不值得修。”
格雷把旧帝国界碑重新盖上苔藓，三人沿着来时留下的绳标退出沼泽，直到灰绿色雾气被枯树挡在身后，米娅才收起冰矛。
次日清晨，三十名猎人带着木桩、麻绳与测量杆抵达森林边缘，队伍每隔二十步钉下一根削尖木桩，将安全路径从雪地下标出来。
狭窄石脊只够单辆马车通行，转角处连挽马都难以掉头，几名猎人用斧头砍去腐木侧枝，又把突出地面的石块涂上白灰。
队伍走到死亡迷雾外时，一头冻硬的野鹿横在旧路旁，鹿身没有伤口，鼻孔和嘴角却结着灰绿色冰渣。
格雷蹲下检查鹿嘴，猎刀挑开舌根，里面的血肉已经腐烂，牙床上粘着一层细小菌丝。
“它只吸了几口，最多跑出三百步，普通布巾挡不住这种雾。”
杜威看向前方，雾层覆盖了两里山谷，左右两侧皆是陡坡，货车无法攀爬，绕行至少要再向北多走二十余里。
地图中的道路在雾内依旧存在，却无法解决车马中毒的问题，想让商队经过这里，必须找到过滤毒雾的材料，或者清除雾气来源。
“木桩钉到这里，谁也不准进去，先把外侧道路探完。”
狩猎队沿山谷边缘转向西面，经过一段塌陷的旧帝国石道后，杜威视野里出现了十七颗红点，藏在北侧岩坡后方。
地面没有营寨，只有几棵被削去枝条的松树，积雪下埋着烧过的木炭，旁边还散落着两枚生锈的马蹄钉。
一名猎人用靴子踢开积雪，看到冷灰以后摇了摇头。
“旧营火，至少熄了半个月，这帮人已经走了。”
杜威没有接话，小地图上的红点仍聚在岩坡背面，其中两颗正在高处移动，活动范围恰好能看见整条旧路。
对方把帐篷搭进了岩缝，火塘也设在背风处，从道路上只能看到废弃营火，贸然靠近便会进入弓弩射程。
“不要翻坡，继续向西，装作没发现他们。”
猎人们重新抬起测量杆，沿旧路向前走出两里，第一批红点离开地图边缘时，另一群红点又出现在南侧林地。
那处窝点建在干涸溪沟里，入口盖着积雪与松枝，七匹马拴在更深处，负责放哨的人则趴在一棵倒木后面。
继续向前，第三处营地出现在断崖下方，人数少于前两处，却占着一座废弃石塔，塔顶能够观察十余里山道。
杜威将三处位置分别标上炭点，地图边缘还有零散红点活动，显然另有窝点藏在更远的地方。
北境盗匪从来不少，逃兵、破产佣兵和失去土地的农奴都能聚成团伙，可眼下这些人已经把旧商路分成了各自的猎场。
就算车队解决死亡迷雾，也要连续经过数个伏击点，前方的盗匪只需点燃湿柴示警，后面的营寨便能提前封住退路。
“难怪中立商镇的货物不往这边运。”
格雷抹掉木杆上的湿泥，朝断崖石塔看了一眼。
“要清掉这些窝点，黑夜团能做，不过得把艾瑞娅调回来，还要给她足够时间逐个搜山。”
杜威卷起羊皮地图，没有立刻同意。
黑夜团接受金币，也遵守已经签下的契约，可他们刚刚脱离教会，真正归附凛冬领的时间太短，杜威不会把整条商路交到一支佣兵团手中。
更麻烦的是这些营地藏得太深，若无小地图定位，黑夜团搜上十天也未必能找到全部入口，漏掉一处便会留下报复商队的隐患。
真正清剿时，他必须亲自带路，再让米娅或艾瑞娅负责拔掉据点中的强者，狩猎队封锁山口，才能避免盗匪逃进森林。
“今天只探路，不开战，把他们的位置记下来，回去以后重新编排清剿顺序。”
格雷将几处便于设伏的高地补在地图上，队伍原路撤离，藏在岩坡后的盗匪始终没有追出来。
傍晚回到领主府时，杜威把羊皮卷摊在交易站图标旁，完整商路已经画出大半，死亡迷雾与四处盗匪标记却把它切成了数段。
交易站所需木料可以在三天内备齐，商路若不能打通，修出来的估价台与牲畜棚只能继续空着。
次日早饭刚结束，安东尼便牵着战马来到领主府前，马鞍两侧已经挂好行囊，老骑士的佩剑也换回了长途旅行用的皮套。
“少爷，我该回公爵府复命了。”
杜威将他送到院门外，视线扫过行囊，没有看到同行侍从。
“这么急，凛冬领连一顿像样的送行宴都没准备。”
“我来时想着替夫人照看少爷，顺便替您收拾这里的烂摊子，结果留下这些天，只看见少爷自己把事情一件件办完。”
安东尼握着缰绳，靴尖在积雪中碾出半个圆圈。
“老头子活到这个岁数，竟还拿过去的眼光看人，实在惭愧。”
这话说得诚恳，杜威却没有放松，安东尼是公爵府的家臣，他认可奥斯卡的能力，不代表他会忘记效忠对象。
“您回去以后，夫人未必会喜欢这个答案。”
“那是我该面对的事，少爷身边缺少真正受过训练的人，我会派一名徒弟过来，她将永久留在凛冬领听候差遣。”
永久两个字让杜威重新看向老骑士。
安东尼的徒弟至少受过正规骑士训练，若能得到这样的人才，狩猎队便能更快形成军阵，领地也会多出一名可靠军官。
“她还是一位神眷者。”
杜威握在斗篷下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腰带，凛冬领刚藏下一位不能见光的邪神眷者，公爵府便要送来一位得到正神承认的神眷者。
这份援助价值惊人，监督的意味也同样清楚，芙兰卡不会把这样的人送到北境，只为替他训练几个猎人。
“我会给她安排合适的位置。”
安东尼没有继续解释，只从贴身皮袋里取出一封信，信口盖着暗红火漆，火漆中央是一朵带刺玫瑰。
“夫人让我亲手交给您，只能由您独自拆阅。”
杜威接过信封时，奥斯卡残留的记忆浮了上来，帝都公爵府的长阶上，芙兰卡穿着收腰长裙，年轻的面容与丰润身段引来整座宴厅的注视。
那段记忆属于死人，杜威本人从未见过她。
送走安东尼以后，他回到书房关上门，用短剑挑开玫瑰火漆，信纸上带着一股存放过香料的气味。
第一行只有五个字。
你，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