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压过第三座旧界碑，灰绿色雾气随即吞没了凛冬领的旗帜。
杜威坐在头车前端，右手扶着车框，小地图覆盖了整片山谷。
数百枚细小红点埋在道路两侧，沿着石缝与腐木根部交替明灭。
米娅跪在货箱之间，掌心贴住车板，冰霜沿着木缝向四周铺开。
松脂封口外多了一层薄冰，连麻绳与箱角也被封在其中。
“车门留两指宽，别全部冻死。”
杜威看着前方说道。
米娅收住寒气，只留下几道供人换气的窄缝。
跟车劳工用浸水麻布捂住口鼻，将身体缩在防潮布下面。
这里距离领地排栅已经超过六里，死亡迷雾却向外扩张了一倍。
道路两侧的松树只剩黑色树干，树皮表面布满被毒液烧出的孔洞。
马匹闻到腐烂菌丝的气味，蹄铁频繁刮过石面。
米娅拉住缰绳，将寒气送入两匹马的鼻腔外侧。
薄霜形成两层中空冰罩，只留下朝后的进气口。
车队末尾，格瑞莉丝将衣领拉高，遮住颈侧颜色暗淡的鳞片。
她能闻出雾气中混杂的黑晶粉尘，也能听见地下传来的摩擦声。
那声音隔着泥土与石层，每一次停顿，都比上一次更接近商道。
她看向杜威。
杜威始终盯着前方，视线没有落在道路上。
死亡迷雾之外，伊芙琳勒住战马，命随行骑兵停在山坡背风处。
她没有进入山谷。
战争圣堂处理毒雾的规程写得十分清楚，必须由风系法师先行开路，再由牧师检查土壤。
凛冬领的队伍没有风系法师，也没有配备净化圣水。
他们带着一名冰霜施法者，十几个劳工，还有几辆装满皮毛的笨重马车。
这样的配置进入高浓度毒区，连尸体都未必能够完整带回。
副官取出一只铜制沙漏，放在鞍前的皮袋上。
“半个时辰。”
他看着雾气合拢的位置说道。
“马先倒下，随后是劳工，冰霜施法者最多支撑到第一块旧路碑。”
伊芙琳没有纠正他的判断。
她曾在圣堂演练中穿过人工毒场，那里的毒性只有眼前山谷的四分之一。
当时负责开路的十二名见习骑士，仍有三人烧坏了肺部。
杜威想把雪狐皮送到商镇，这个目的没有问题。
可领主的意志不能替代职业体系，更不能让凡人的肺抵挡毒菌。
山谷内，头车刚驶过一片倒伏的石墙，杜威便抬起手。
“停车。”
车夫立刻收紧缰绳，后方马车依次停住。
劳工们缩在防潮布下，没人询问原因。
杜威看着小地图上迅速变亮的红点，在心中默数十息。
道路左侧的菌囊接连张开，灰绿色烟柱从腐土中喷出，越过车顶后向下覆盖。
烟柱贴着冰封车缝流过，马匹鼻端的冰罩挡住了第一轮毒气。
第十息结束，地图上的红点开始暗下去。
“走。”
车轮再次转动，压过刚刚被毒液覆盖的石板。
两百步后，杜威第二次下令停车。
车夫没有半分迟疑。
米娅却从斗篷下看了杜威一眼。
她感知不到毒菌释放前的魔力波动，冰霜触及地面时，也只能发现已经喷出的毒液。
杜威每一次停车，都比毒雾升起早了两次呼吸。
第三次停下时，格瑞莉丝也开始观察道路两侧。
她见过龙族猎手根据风向穿越毒沼，却没见过凡人能够提前算出每一株菌囊的喷发时间。
这片迷雾没有固定风向，地下菌丝也不会听从人的命令。
若说杜威依靠经验，他甚至没有看过那些菌囊。
一只藏在车底的灰翅山雀受到惊吓，贴着地面飞出冰霜覆盖范围。
它越过后车，落在车队刚才停留的位置。
腐土中的菌孔同时张开。
毒液喷过鸟翼，羽毛先被烧穿，胸腹随后塌成一团黑色黏物。
劳工中有人看见这一幕，捂住嘴，将喊声咽了回去。
那里距离最后一辆马车只有十几步。
若杜威晚下令两息，喷起的毒液会直接灌进车厢缝隙。
格瑞莉丝盯着地上残留的鸟骨，手指慢慢离开了腰间短刀。
“你来过这里？”
她问道。
“没有。”
杜威仍在看地图。
“那你怎么知道？”
“它们会告诉我。”
格瑞莉丝看向道路两侧的菌囊，竖瞳中多了戒备。
她没有找到杜威所说的提示。
这个回答也没有让她安心，反倒让她想起龙牢里修复伤腿的那只手。
杜威能够改写血肉，能够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现在又能读懂死亡迷雾的呼吸。
她曾将这些力量归入某种罕见秘术，可秘术需要法力、符文或媒介。
杜威身上什么都没有。
车队继续前进，每隔两百步便停留十息。
毒气潮越过车顶，落入车轮后方，再被后续涌来的雾层卷向林地。
冰罩内的战马渐渐安静，呼吸仍然保持完整，没有出现毒气灼肺后的咳喘。
第一块界碑从车窗外掠过时，米娅撤掉了货箱外侧的一层冰。
“密封够用了。”
杜威说道。
“保存法力，前面还有别的东西。”
米娅收回手，寒气沿着袖口消退。
她没有问杜威看见了什么，只把两柄匕首移到更方便拔出的位置。
山谷外的沙漏已经流完一半。
副官将手掌贴在耳侧，仍旧没有听见马匹倒地的嘶鸣。
雾中只有车轮碾过石子的声音，断断续续，却始终朝山谷深处移动。
“他们还活着。”
副官取下沙漏，检查底部是否被泥沙堵住。
伊芙琳望向雾气深处，没有回应。
按照车速计算，商队早已越过第一块界碑，正在进入毒菌最密集的旧驿路。
那里连战争圣堂的地图也标着红色封锁印记。
凡人商队走进那片区域，声音该在十几次呼吸内消失。
可轮轴摩擦声依旧存在。
速度稳定，没有失控，没有回头。
副官先前关于全员死亡的推算，已经失去依据。
伊芙琳伸手翻转沙漏。
“继续计时。”
车队越过第三里时，杜威看见地图上的红点开始成片熄灭。
腐土中的菌孔停止喷吐，连覆盖道路的灰绿雾层也向两侧退开。
这不是安全信号。
毒菌不会同时进入休眠，除非有更危险的东西正在靠近。
杜威抬手，车队第四次停下。
这一次，地图上没有任何菌囊亮起。
十三枚刺目的红标从空白区域边缘出现，沿着商道两侧快速移动。
它们没有排成军阵，却始终保持着相同间距。
前方道路被一堵坍塌石墙截断，墙后露出半座旧帝国驿站。
屋顶覆盖着腐烂木瓦，门前立着断掉一半的军团石鹰。
唯一能够容纳马车通过的道路，从驿站中央穿过。
杜威扫过两侧地形。
左边是积满毒水的深沟，右边紧贴断崖，马车没有转向空间。
“进入驿站，货车首尾相接。”
他拔出短剑，站上车辕。
“米娅守左侧，劳工全部藏进中间两辆车。”
格瑞莉丝抬头看向驿站屋顶。
雾气从断墙后退开，露出一块布满铁锈的黑色肩甲。
第二块肩甲出现在道路右侧。
随后是头盔、铁靴与拖在地上的金属利爪。
十三道沉重摩擦声从四周同时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