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金属监牢不再一刻不停的强迫蒂拉娜释放魔法。
但这反而快要把蒂拉娜给逼疯了。
因为金属监牢中什么也没有。
无论是计时工具，还是生活用品。
四面八方的墙壁全都光秃秃的，反射着她一丝不挂的、被囚禁于此的模样。
照明也维持着一个恒定的强度，根本不会因昼夜而有任何的变化，比外界的极昼还要过分——最起码，外面的太阳会在地平线附近转一圈，制造黄昏的假象。
这一切，既令她无事可做，又无法感知时间的流逝。
她甚至一度想要伤害自己的身体。
但这样做换来的，却是从地板中突然出现了几条金属触须。
这些触须先是像麻绳一样将她娇嫩的身体紧紧的捆缚了起来，然后又用智能镣铐，干脆利落的将她的双手反绑在了背后。
蒂拉娜崩溃了。
她甚至开始向她往日不屑的宗教寻求救赎。
她想，一定是因为她对莉莎日复一日的压迫和欺辱，才换来了神明对她今日的惩罚。
神明要让她也体验一下，身为弱者与战败者的滋味。
否则，赫塔拉帝国那么多人，为什么就单单只有她，要在这种光怪陆离的监牢中遭遇这种闻所未闻的凌辱和监禁呢？
可她还是有一点想不明白。
那就是帝国里的坏贵族如过江之鲫，为什么独独她受到的是现世报？
是因为神明也欺软怕硬，还是因为她的罪过比较轻，受完了惩罚就可以上天堂，而那些罪孽深重的，则必须要在死后接受地狱永罚？
即便真的如此，也……也还是好不公平啊！
想着想着，蜷缩在地板上的蒂拉娜，忍不住嚎啕大哭了起来。
她发誓，如果她真的能够平安回到故乡，而没有被金属怪物大卸八块的话，她一定不会再欺负莉莎了，绝对绝对不会再这么做了……
她的忏悔与祈祷并没有感动赫塔族信奉的神明。
但的确传达到了极地巨魔们信奉的月神，望舒那里。
望着蒂拉娜痛哭流涕，因极端恐惧而心智崩溃的模样，望舒的心中也升起了一抹难以平复的不忍。
她主动对李羲和说道：“提……达令，差不多了，再放置下去的话，她说不定会坏掉的。”
李羲和无奈：“好吧，我这就去把她放出来。”
虽然两人之前就定下了拜蒂拉娜为师，尝试以土著方法控制玛娜能量的方针，但具体如何操作却一直令李羲和纠结。
是强迫呢，还是欺骗呢，又或是让她在梦中吐露一切。
最终没有多余时间思考的李羲和决定，先试试能不能以真心换真心。
反正下马威都已经给过了，蒂拉娜只要脑子没坏，应该是会接受他的好意的。
而且，既然蒂拉娜是一名法师和学者，那么他讲的概念，说的故事，蒂拉娜也应该是能够理解的。
当然，“真心”并不意味着不会使用技巧，也不意味着不会忽悠。
李羲和操纵着一具一米八五，具有明显男性人类特征的机器人，拿着为蒂拉娜准备的衣服，走入了关押她的监牢。
看到李羲和的身影，蒂拉娜坐了起来，直勾勾的看着他，眼中既有恐惧，也有期望。
眼睛没有失去高光就好。
心中这样想着，李羲和蹲下身体，将衣服放到了蒂拉娜的面前。
“穿上它吧。”
在李羲和说话的同时，将蒂拉娜的双手铐在身后的电子镣铐也自然脱落了。
蒂拉娜迟疑片刻，咬着嘴唇拿起了衣服。
可是在检查了一番之后，泪水却再一次不受控制的从她的眸子里涌了出来。
因为李羲和教给她的，是一件穿起来十分方便的套头式银色裙子。
抛开材料和染料不谈，这种款式，在赫塔拉帝国，是给奴隶准备的——既因为穿起来方便，直接套到头上就好，也因为制作起来简单，拿两块差不多的布一缝就差不多了。
但她还是穿上了。
毕竟就算是奴隶的服装，就算下半身依旧凉飕飕的，但有总比没有强。
李羲和询问：“又怎么了？”
“没，没怎么。”
虽然心中很想对李羲和表达自己的驯顺，但蒂拉娜却还是下意识的选择了逞强。
“蒂拉娜小姐，很抱歉将你关在这座监狱里那么多天，并对你做了许多不礼貌、不文明的行为。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如此对待你吗？”
“因为我导致了你们生产的武器外流到了其它大陆，对你们造成了威胁。”
“这只是最最肤浅的原因。你知道我们从何而来吗？”
蒂拉娜用不确定的口吻回答道：“从……天上。”
李羲和点头：“那你知道恒星与行星的本质吗？”.
蒂拉娜摇头。
“我说天上太阳也只是万千恒星中的普通一员，而我们脚下的大地则是一颗围绕她旋转的行星……和你在夜晚看到的其它行星一样，你能理解吗？每一颗星星，都是一个无比巨大的世界。”
“我……大概能理解，在我们的国家，有类似假说。”蒂拉娜的好奇暂时压过了恐惧，“你的意思是，你真的是横渡无尽虚空，从其它星星那儿来的？”
李羲和点头：“不错。那你知道我们为何会来到这颗星球上吗？”
蒂拉娜摇头。
“因为我们的家园毁灭了。毁灭她的是宇宙中最终极的恐怖，bydo。”
电子监牢的墙壁变成了电子屏幕，并播放起了人类联邦在宇宙空间中与bydo进行舰队战的画面。
蒂拉娜瞬间被惊骇到了。
屏幕上的一切内容，全都突破了她想象力的极限。
“看到屏幕中的带有蓝色光环的星球了吗？它的质量是我们脚下这颗星球的几百倍……可它却还是在我们和bydo的交战中炸成了碎片。”李羲和故作平静的说道，“从核心处，砰的一下炸开了，整颗星球上的氢都被当成了助燃剂。”
蒂拉娜的大脑宕机了。
一颗质量数百倍于大地的星球被炸成了碎片……什么意思？
屏幕上那些血肉和机械混合，体型堪比大陆的怪物们，竟然有着这样的力量？
“直白点说，我们的文明已经发展到了可以轻松毁灭世界的程度，对你们来说，我们已然和神明无异……可我们却依旧几乎被bydo毁灭了。它们早晚有一天也会找上你们，届时，你们将会走的非常痛苦，它们会吞噬这个世界上的一切。”
蒂拉娜忍不住发出了呢喃：“它们，早晚有一天也会找上我们，所有的一切，都会在痛苦中毁灭……它们，会吞噬一切……”
李羲和“真诚”的说道：“现在的你们，完全没有反抗他们的力量，我们也没有……但若是我们相结合，就不一样了。”
“我们……相结合？”
“你们的星球上有着别处并不存在的能量，玛娜，而你们也有着与众不同的天赋，魔法——我希望你能把这种力量教给我。唯有如此，才能让宇宙得到拯救。命运的红线将我们连接到了一起，我相信，拯救宇宙是我们与生俱来的使命。”
“魔法……拯救宇宙……只要我教会了你……”
李羲和一点也不心虚的点头：“不错。”
虽然魔法其实并没有如此强大的力量，但这么说也并不算是欺骗。
对抗bydo，就是在拯救每一个类人生命。
“但是，但是，你们是和我们完全不同的金属生命，我实在不知道，应该如何教会你们魔法！”蒂拉娜为难的说道。
她实在是不知道，金属生命是否也可以拥有真正的意识与灵魂。
与此同时，她也在害怕，害怕李羲和会因为学不会魔法而迁怒于她。
“金属生命吗……那么，就姑且让你看看我的真身好了。”
李羲和将自己的大脑影像投射到了电子监牢的屏幕上。
“呀——！”
蒂拉娜瞬间就被吓瘫了，双腿无力的一屁股坐到了地板上。
这……这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啊？
好……好可怕！
“出现在你面前的，是我的大脑，同时也是整艘舰船的控制中枢。”李羲和说道，“过去的我，也曾经和你一样，是一名‘人类’。你猜我在见到你时，究竟为什么要扒光你的衣服，粗暴的从你身上提取样本？”
“为什么？”
“因为那时的我很愤怒，我认为你们是我们的拙劣模仿品。不过，我现在改变这样的想法了……言归正传，为了对抗bydo，我的同胞们将我改造成了现在的形态，整艘舰船，都可以说是我的身体，我利用你们暂时还无法理解的机械神经来操纵它。”
“舰船？就是我在外面看到的那个，无论如何也望不到边界的金属方碑？”
李羲和肯定的点头：“不错。”
“那么我现在……是在你的身体里，对吗？”
“不错。”
蒂拉娜发出了灵魂拷问：“你……不恨将你的身体变成现在这副模样的所谓同胞吗？”
“……”
李羲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直到数分钟后，他才缓缓说道：“一开始，我的确存着这样的念头，直到我发现，我们的领袖们，也被变成了和我类似的模样——而且他们是自愿的。为了能够做出正确的决策，他们甚至更进一步抛弃了自我，将彼此的大脑串联了起来——我们将他们称为贤者议会。若非如此的话，我们就没有办法抗衡bydo。”
蒂拉娜无助的抱住了脑袋。
Bydo可怕，李羲和的种族也不遑多让。
李羲和对她讲的这些事情，一桩桩，一件件，都真的是太可怕，太可怕了。
相比之下，她这两天经历的，还有她对莉莎做的那些事情，简直就好像是过家家一样。
现在的她，无比希望自己从来都没有来过北极，这样，她就可以在婴儿般的懵懂无知中，幸福快乐的度过一生了……
她宁愿自己并不知道这一切。
她以后，究竟应该怎样仰望星空啊……
李羲和看火候差不多了，于是便说道：“把你的魔法，教给我吧，我不仅会对你以礼相待，而且还会为这个星球上的所有智慧生命遮风挡雨的。”
蒂拉娜僵硬的点了点头。
“走吧，我带你去新的卧室，那里有柔软的床铺、漂亮的陶瓷浴缸，以及能看到星星和雪景的窗户……”
蒂拉娜歇斯底里的大喊：“不要窗户！！！”
现在的她，满脑子都是刚刚李羲和在电子屏幕上播放的末日战场影像以及bydo那不可名状的恐怖身躯。
李羲和点头：“好，不要窗户，走吧。”
蒂拉娜无比乖巧的点头：“嗯……”
……
另一边，李羲和长出了一口气，稍微有点小得意的对望舒说道：“小舒，我的口才还不错吧？”
望舒罕见的采用了毫不留情的口吻：“幸好蒂拉娜懂的知识比一般土著多一些，要不然您第一步就卡住了。”
“正是因为面对的是‘土著’中的学者，所以才会这样说服她嘛。要是面对那些脑袋里缺根筋，理解力欠费的巨魔，我肯定就不会和它们说这些了。好了，舰内的一应事务，包括女娲系统那边……就都交给你了。蒂拉娜一边走在路上一边和我说，修习魔法，需要集中精神。”
望舒突然感觉到了一阵失落。
魔法……
如果可以的话，她也想学。
可她只是一个连生命都算不上，连灵魂也没有的AI而已。
没准连自我意识都是虚假的。
或许人类联邦可以赋予她一定的公民权，将她当做半个人类来看待，可是自然法则却不会。
苦闷的感觉渐渐地浸染了望舒的心神。
不过她还是恢复了平时的温婉，说道：“去吧，达令。我会为您照看好一切的。”
……
“日神大人，如果您想学会魔法，那么首先要学会的，就是入定。”
“入定？”
“不错。第一次施法与往后的每一次都截然不同——您需要闭上双眼，封闭其它感官。”
“闭上双眼、封闭其它感官……唔，手动将防火墙提升至最高级别好了……然后呢？”
“抛弃所有的理性思维，遗忘一切科学定理，想象自己拥有许多不可视之手，或者其它的什么器官，总之，把自己的身心延伸到周边的物质世界之中，与之融为一体。虽然每个人的体内都拥有玛娜能量，但却并不是每个人都可以使用魔法，其原因就在这一步，他们无法将自己身体之外的世界当做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来操控。”
“我好像……找到一点感觉了。”
“那么，想象火焰吧，火焰魔法是大多数法师学会的第一个魔法……想象世界在升温，在燃烧，想象火球自空气中凭空浮现……”
听着蒂拉娜的话，李羲和回响了自己航行到水星轨道内侧，与太阳擦肩而过时所望见的景象。
无边无际的燃烧、流动的电浆、一跃而起百万公里的日珥……
所有的这一切，都有一个共同的核心。
刺耳的电子音突然响起。
“警报！警报！检测到未知核聚变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