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时间,炉火烧得正旺,将屋内烘烤得暖意融融。
为了让那位看上去对食物要求很高的冒险者满意,汉娜从中午就开始准备,拿出了家里的所有。
只见那张厚木桌上被摆得满满当当,正中央是一大陶罐热气腾腾的炖菜,里面翻滚着大块的鹿肉、冬季储存的根茎蔬菜和干豆子,浓稠的汤汁上浮着一层油花。
旁边是指厚的油煎烟熏肉排,切的整整齐齐的黑麦面包放在篮子里,还有一小碟珍贵的黄油。
甜味调剂是一罐自家酿造的浆果酱,以及一大份的野莓派。
虽然谈不上山珍海味,但这一桌,对于在严冬时节的农村家庭而言,已称得上极尽丰盛。
西蒙见母亲还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熟悉的一幕让他心弦颤动,开口道:“菜已经很丰盛了,伯母,不用再弄了,快来吃吧。”
说完,他转向桌对面局促站着的父亲老莱利和大哥艾伯特:“两位也请坐下吧,别站着了。”
随即,他拿起一个陶碗,从那罐炖菜里,舀了满满一碗肉。接着,他用勺子切下一点黄油,融入浓汤中,将碗放到了父亲的面前。
老莱利看着这碗对他而言过于奢侈的炖菜,转头和大儿子对视一眼,两人依旧神色迟疑。
见他们还是站着,西蒙无奈的叹了口气,再次开口:“按照我家乡的规矩,长辈不动筷,晚辈是不能先吃的。”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满桌的食物,“看样子,我今天怕是吃不上这顿丰盛的晚餐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老莱利只好点头,拉开椅子坐了下来。艾伯特见状,也紧跟着父亲坐下,只是不敢放松,腰背挺得笔直。
西蒙的目光又转向一旁,埃里克正盯着野莓派直咽口水。
“埃里克,”他唤道,“去把伯母请来。”
“啊?哦!好的!”埃里克如梦初醒,立刻起身。不一会儿,他半推半劝地把汉娜拉了出来,将她按在了老莱利旁边的空位上。
西蒙起身拿起另一只碗,撇开干豆子,同样舀了一大碗炖肉,再加入黄油,放在母亲面前。
“伯母辛苦了,快吃吧。”
他催促着,目光在三位局促不安的家人身上一一掠过,“你们要是不吃,我就不吃。”
老莱利朝妻子和大儿子点点头,率先拿起了木勺。
埃里克看到主人家动了筷子,迫不及待地拿起一块野莓派,大口咬了下去,脸上露出满足的表情。
晚餐在凝滞的气氛中开始了,只有餐具偶尔碰触的轻响。
西蒙切了一块朝思暮想的熏肉放入口中。黑布丁在他颅骨内欢快地蠕动着,可他什么也没尝到。这一刻,这种感官的空虚,让他对“灰刃教派”的积怨攀升到了极点。
忽然,他注意到,母亲正用一种似乎难以置信又充满探究的目光,久久地打量着他。
骷髅面甲转向汉娜,疑惑的问:“伯母,怎么了?”
汉娜像是被吓到,慌乱地收回目光,垂下头。但仅仅片刻,她又忍不住抬起头,鼓起勇气问:“大人……您、您莫非……认识我家西蒙?”
西蒙心头猛地一紧。
桌对面的老莱利和艾伯特闻言,也满脸惊愕的抬起头。
他们先是有些困惑妻子(母亲)为何会突然这样问,但随即,那困惑中又难以抑制地升起一抹期待,目光热切地望向西蒙。
西蒙的目光扫过,注意到了母亲面前几乎没动过的碗。
他这才猛然惊觉,刚才自己给她盛肉时,习惯性地避开了豆子!
这时候欲盖弥彰只会适得其反,他不得不承认:“嗯……是的。我跟西蒙,是好友。”
此话一出,刹那间,汉娜、老莱利和艾伯特脸上的畏惧消去,取而代之的是强烈的惊喜。那自一开始便隔在陌生冒险者与一家人之间的无形高墙,此刻轰然倒塌。
“我就说嘛!”老莱利布满风霜的脸舒展开来,发出爽朗的笑声,他用力拍了一下大腿,仿佛卸下了某种重担,“原来您和我家那小子认识啊!那小子,他在外头怎么样?没给您添麻烦吧?”他的语气自然而然带上了一种自己人的亲近。
艾伯特也咧开嘴,之前的拘谨一扫而空,“原来是这样!我就觉得奇怪,大人您对我们……咳,西蒙他……他过得好吗?”
汉娜双手攥紧围裙,那双与西蒙一样瞳色的眼睛,此刻带着最朴素的祈盼,只问了一句话:
“那孩子……平安吗?”
老莱利和艾伯特笑容收敛,屏住呼吸,紧张地望向西蒙。
“他很好。”
西蒙简单的回答,瞬间抚平了汉娜紧蹙的眉头,也让老莱利和艾伯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为了让自己的话更具说服力,西蒙又紧接着说:“他听说我这次任务会途径银松树郡,特意托我捎一笔钱回来。”说着,他戴着储物指环的左手在桌上拂过。
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出现在桌上,袋口的束绳被撑得紧绷。
无需打开查看,仅看那分量就让莱利一家明白——这里面,少说有上百枚金币!足以让他们数年不愁吃穿,天天过上这样的生活!
“这!这真是西蒙那孩子……?!”老莱利不可置信地问,手指颤抖着指向桌上的金币。
西蒙点头,开始事无巨细地说起自己过去的生活。
他描述冒险者之城的热闹、珊莎对他的照顾,或是冒险途中偶遇的趣事。他刻意避开血腥与死亡,只挑那些能让家人安心的片段。
桌上气氛越来越热烈。
“没人欺负他?”
“哈哈哈那小子打小就倔!”
“真的假的?下次他回来,我一定要跟他掰掰手腕!”
唯独只有汉娜,嘴角含笑,完全没听西蒙在说什么,只是用温柔的目光静静地注视着他。
埃里克在一旁咬着野莓派,眼睛瞪得溜圆。西蒙先生,您之前不是说冒险者都是一群亡命徒吗?可您这说的,完全不是那回事啊!
就在这时,一阵歌声穿透了风雪,忽地从窗外飘入:
“啊,月光织就迷雾的纱,
精灵低语在枝桠;
迷途的旅人啊,莫惧夜色如墨,
银松树的烟火会引你归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