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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尸变危机·黑山初现 第五章 赵家庄(下)

穿在聊斋的日子进击的中年123 1.1万字2026年06月14日 09:55

他从井底被拉上来的时候,浑身湿透,沾满了黑色的淤泥,臭气熏天,但手里捧着一个东西——一个黑色的木匣。

木匣巴掌大小,通体黑色,表面光滑如镜,没有一丝纹饰。材质不是木头,摸上去冰凉光滑,像是玉石,但比玉石轻得多,掂在手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陈玄之接过木匣,感觉入手沉甸甸的,比看起来要重得多,像是一块铅。木匣的温度很低,像是刚从冰窖里取出来的,但现在是初秋,井下的水温虽然凉,也不至于凉到这个程度——那种凉不是物理上的低温,而是灵力上的阴冷。

他撬开木匣的盖子。

里面躺着一块玉牌。

玉牌呈长方形,长约两寸,宽约一寸半,厚度约三分。玉质细腻温润,是上等的和田白玉,白得像羊脂,没有一丝杂质。玉牌的正面刻着四个字——“镇妖永宁”。四个字是篆书,笔画圆润流畅,刻得很深,像是用什么东西精心雕琢了很久。背面的纹饰要复杂得多,是一道密密麻麻的符文,由无数细小的线条组成,像是一张精密的阵法图,又像是一幅微缩的地图。线条细得像头发丝,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看得人眼花。

系统提示:检测到高阶法器!物品名称:镇妖玉牌。功能:封印或镇压妖族。当前状态:灵力耗尽,已失效。备注:此玉牌曾被人为激活,释放了内部储存的所有灵力,用于镇压或封印某个强大的妖族。但镇压失败,封印被破,玉牌灵力耗尽,目前只是一块普通的玉牌,没有任何灵力波动。

陈玄之把玉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然后闭上眼睛,将灵气注入玉牌。

玉牌没有任何反应。

灵力确实是空的,像一口被抽干了的水井,一滴水都不剩。玉牌内部的灵力回路已经全部断裂,就像一根被踩断的电线,再也通不了电。

有人用这块玉牌镇压过什么东西,在赵家庄的地下。但镇压失败了,封印被破了,玉牌的灵力被耗尽,变成了一个空壳。镇压的是什么?是那个从封印里跑出来的妖物吗?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而那个被镇压的东西,从地下跑了出来,屠了赵家庄。

陈玄之把玉牌放回木匣,盖上盖子,收进怀里。

“六个月。”陈玄之在心里默默盘算着,“师父给的‘三个月’考验期,我已经用了一半多才突破炼气中期。现在只剩下六个月,我必须突破到筑基,甚至更强。否则九月十五那天,我连站在黑山老妖面前的资格都没有。”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时间不是用来等的,是用来抢的。”

“王大人,让人去砍柴,架柴堆,把这些尸骨火化。”

王知府连忙去吩咐。

衙役们在打谷场的空地上架起了三个大柴堆。他们从村外的树林里砍了很多干柴,又从村里找了很多稻草,先在底下铺一层稻草,稻草上面架一层干柴,干柴上面再铺一层稻草,这样一层一层地搭起来,每个柴堆都有一人多高。柴堆之间留出通道,方便把尸骨抬上去。

陈玄之站在第一个柴堆前,看着衙役们把一具具尸骨小心翼翼地抬上柴堆,按照头、躯干、四肢的顺序摆放好。头朝北,脚朝南,这是道门火化的规矩——头北脚南,寓意亡魂往北而去,往生净土。

三十九具尸骨,在三个柴堆上堆成了三座小山。

天色暗了下来,云层散去,露出灰蓝色的天空。第一颗星星在天边亮了起来,小小的,细细的,像一粒芝麻,在暮色中闪烁着微弱的光芒。接着第二颗、第三颗……越来越多的星星亮了起来,像一朵朵白色的花在夜空中绽放。

陈玄之从怀里取出一张火球符,走到第一个柴堆前。

“孝廉,过来。”

朱孝廉走过来,眼睛红红的,鼻头也是红的,显然刚才偷偷哭过。他的脸上有泪痕,在火光中亮晶晶的。他走到陈玄之身边,低着头,没有说话。

“跟我一起点火。”

“我不会……”

“你拿着符纸,我教你。”

陈玄之把火球符递给朱孝廉,握住他的手,帮他把符纸捏好。朱孝廉的手在发抖,符纸在他的手指间哗哗作响,像秋天的树叶。

“握住符纸,用意念去引动,心里想着‘火’。其他什么都不要想,就想火。”

朱孝廉闭上眼睛,使劲皱着眉头,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做一件很难很难的事。他的脸涨得通红,从额头到脖子根,像煮熟的虾。额头上青筋暴起,像一条条青色的小蛇在皮肤下面蜿蜒。手在剧烈地颤抖,符纸都快被他抖掉了。

符纸亮了一下。

一道微弱的火苗从符纸上窜出来,只有手指那么长,细得像根蜡烛,像随时都会熄灭。但在昏暗中格外显眼,像一个迷路的萤火虫。那火苗的颜色是橙红色的,暖暖的,在夜风中摇曳着,忽明忽暗。

“扔。”陈玄之说。

朱孝廉把符纸扔向柴堆。

符纸在空中翻了几翻,像一只受伤的蝴蝶,飘飘荡荡地落在了柴堆上。火苗先是犹豫了一下,在干草上舔了舔,像是在试探,然后“轰”的一声,整个柴堆烧了起来。火焰冲天而起,照亮了半个村子,把打谷场照得像白昼一样。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人脸上发烫,烤得人眼睛发干,烤得人呼吸都困难了。

陈玄之又点燃了第二个和第三个柴堆,用的也是火球符。

三个柴堆同时燃烧,火光照得打谷场亮如白昼。火焰在夜风中摇曳,忽高忽低,忽左忽右,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像是什么人在低声说话。那声音很密集,很急促,像有一万个人在同时窃窃私语。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肉味和骨头燃烧的特有气味——那是一种很难描述的味道,不是肉的焦糊,也不是木头的烟熏,而是一种更刺鼻、更尖锐的味道,像是什么东西在本质上被改变了。

衙役们站在打谷场的边缘,围成一圈,低着头,没有人说话。有的人在抹眼泪,有的人在叹气,有的人只是呆呆地看着火焰,眼神空洞。

王知府摘下了官帽,双手垂在身体两侧,面色肃穆,嘴唇翕动着,像是在默念什么。

朱孝廉站在陈玄之身边,看着火焰吞噬那些尸骨,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他没有擦,任由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两滴,三滴。

陈玄之没有流泪。

他从怀里取出一张往生咒,点燃,扔进火里。符纸在火焰中化为灰烬,灰烬被热浪卷起,飘向夜空,像一群黑色的蝴蝶。这是他在道观学的第一道咒语——不是用来杀妖除魔的,而是用来超度亡魂的。前世他觉得这种咒语没什么用,人死了就是死了,念什么咒都活不过来。但这一世,他忽然觉得,人活着不只是为了活着,人死了也不只是死了那么简单。死后的世界他没见过,但他知道,那些死去的人,至少应该得到一份尊重。

“太上敕令,超度亡魂。脱离苦海,往生净土。”

他念了三遍,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夜里传得很远,像是在和天上的星星说话。衙役们听到他的念咒声,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有的双手合十,有的低头默哀,有的小声跟着念了起来。

火焰烧了整整一个时辰,才渐渐熄灭。

柴堆变成了灰烬,白色的、灰色的、黑色的灰混在一起,堆成了一座座小山。尸骨变成了白色的粉末,混在灰烬中,分不清哪些是骨头,哪些是木头。风一吹,灰烬就扬起来,像一场灰色的雪,飘飘洒洒地落在打谷场上。

陈玄之让衙役们把灰烬收集起来,装在几个大坛子里,埋在村子外面的一片空地上。等以后查明真相,再给这些死者立碑建坟。

一切处理完毕,已经是深夜了。

王知府带着衙役们先回济南城了。他们打着火把,排成一列,沿着官道往南走。火把的光芒在黑暗中跳动着,像一串红色的珠子,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中。

陈玄之和朱孝廉留在赵家庄,打算在村子里住一晚,明天再继续查。

两人在村子最完整的一座房子里住下来。这座房子大概是村里的富户住的,有三间正房、两间偏房,还有一个不小的院子。院墙很高,门板也很厚实,门闩是铁的,很结实。卧室里有一张架子床,床上铺着被褥,虽然有些灰尘,但抖一抖还能用。被褥是绸缎面的,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虽然褪色了,但还能看出当初的精美。

朱孝廉去打了一盆水,两人简单洗漱了一下。水是从村子东边的小河里打的,还算干净,但有一股淡淡的腥味。

陈玄之坐在堂屋的八仙桌前,把今天找到的东西全部摆在桌上——残破的镇尸符、废弃的火剑符、废弃的金刃符、黑色的木匣、灵力耗尽的镇妖玉牌。

五样东西,五个线索。

“系统,把这些线索整合一下,分析出一个完整的结论。”他在心里说。

系统提示:正在整合分析……分析完成。

根据现有线索,系统推断出以下事件链:

三个月前,有人(疑为龙虎山或茅山旁支的修士,修为在筑基初期左右)在赵家庄布下了五行阵和镇妖玉牌,试图镇压或封印赵家庄地下的某个强大妖族。五行阵的作用是收集五行之力,为镇妖玉牌提供灵力支持,以增强封印的效果。五行阵的五个节点分别设置在水井(水穴)、祠堂(土穴)、槐树(木穴)、以及两个隐藏节点(火和金),形成了一个完整的五行循环。

但镇压失败了。妖族的力量超过了五行阵和镇妖玉牌的承受极限。封印被破,镇妖玉牌灵力耗尽,五行阵被激活的妖族之力反向摧毁,五个节点的符箓全部被烧毁或失效。

妖族从地下封印中逃脱后,屠杀了赵家庄的村民,吸干了他们的阳气,然后将部分尸体扔进了水井。

随后,黑山老妖的人出现在赵家庄,从井中打捞出部分尸体,将其中适合炼化的尸体运往黑风岭和乱葬岗,炼化成尸妖。剩余的尸体则被留在井底,作为阴气的来源。

最后,黑山老妖的人在赵家庄附近的山里建立了尸妖培育基地,利用赵家庄的阴气和死者的阳气培育高阶妖物,也就是宿主在黑风岭摧毁的那个基地。

这就是赵家庄从被屠到尸变的完整过程。

陈玄之把系统的分析结果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把整个事件过程像放电影一样过了一遍。

三个月前,封印还在的时候,赵家庄一切正常。后来封印被破,妖族逃脱,屠村。黑山老妖的人闻风而来,利用赵家庄的尸体和阴气炼化尸妖。再后来,他来了,在赵家庄附近的山里找到了尸妖培育基地,把基地端了,把尸妖杀了,把妖物之卵毁了。

现在,赵家庄的事基本告一段落,但更大的问题浮出了水面。

赵家庄地下的封印里,逃出来的那个妖族——它在哪里?

“系统,能不能查到那个妖族的下落?”他在心里问。

系统提示:赵家庄地下封印中的妖族气息已被黑山老妖的人有意掩盖,系统无法追踪。从气息掩盖的手法来看,应该是黑山老妖亲自出手,或者是某个修为在金丹期以上的高阶妖将所为。但可以确定的是,那个妖族目前不在赵家庄方圆十里之内。它可能已经被黑山老妖的人捕获,也可能已经逃往更远的地方,甚至可能已经离开了济南府的范围。

被黑山老妖的人捕获了。

如果是这样,那它现在应该在黑山老妖的手里。要么被炼化了,要么被关起来了,要么被用来做别的什么事情。

陈玄之睁开眼睛,看到朱孝廉正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那块镇妖玉牌,翻来覆去地看。玉牌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那个“镇妖永宁”四个字在光影中忽明忽暗。

“孝廉,看出什么了?”陈玄之问。

朱孝廉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

“陈兄,你看这个。”

他把玉牌递过来,指着背面符文的一个角落。那个角落的符文特别密集,线条特别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什么。但朱孝廉的眼睛尖,他看到了一个极小的刻字,小到几乎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字是一个——“柳”。

“柳?”陈玄之的眼睛眯了起来,瞳孔微微收缩,“又是‘柳’。”

柳河村、柳长青、柳树沟、柳氏宗祠、现在又来了一个“柳”字刻在镇妖玉牌上。

这个“柳”字,像一根线,把所有的事情都串在了一起。又像一把钥匙,把所有的锁都打开了。

“系统,分析这个‘柳’字的笔迹。”他在心里说。

系统提示:玉牌上的“柳”字与柳河村柳氏宗祠内玉佩上的“柳”字为同一人所刻。笔迹特征高度吻合——笔画起笔的角度、收笔的力度、转折的弧度、笔画之间的间距,完全一致。可以确定是同一人所刻。

同一人。玉佩上的“柳”字和玉牌上的“柳”字,是同一个人刻的。

柳长青。

镇妖玉牌是柳长青的。他曾经在赵家庄的地下布下封印,镇压过什么东西。三个月前封印被破,妖族逃脱,赵家庄被屠。而那块镇妖玉牌,掉进了水井里,被淤泥和尸骨埋了起来,直到今天才被打捞出来。

“孝廉。”陈玄之把玉牌放回木匣,收进怀里,“明天一早回济南。”

“回济南?不查了?赵家庄的事还没查完吧?”朱孝廉有些意外。

“查完了。赵家庄的事已经清楚了。”陈玄之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夜空。月亮升到了中天,又圆又大,像一个银色的盘子。月光洒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把青石板照得像一条银色的河流。“封印被破,妖族逃脱,黑山老妖的人来收尸,炼化尸妖,培育高阶妖物。我们端了他们的基地,毁了他们的计划,但真正的目标——那个从封印里逃出来的妖族——还在外面。”

“那我们去哪里找?”

“回济南,找那个半妖。”陈玄之转过身,看着朱孝廉,目光坚定,“他说他在查柳长青的墓。那块镇妖玉牌是柳长青的东西,赵家庄地下的封印也是柳长青布的。他一定知道些什么。也许他知道那个封印里封印的是什么,也许他知道那个逃出来的妖族在哪里。”

朱孝廉犹豫了一下。他想起那个半妖的眼睛——翠绿色的、竖着的、像蛇一样的眼睛,心里就有些发毛。

“可是,你不是说那个半妖的话不能全信吗?他会不会骗我们?”

“不能全信,但可以参考。”陈玄之走回八仙桌前,坐下,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但他没有放下,而是慢慢咽了下去,“把他的话和他的行为对照起来看,就能看出真假。他说他在找柳长青的墓,我们的玉牌和玉佩都跟柳长青有关,说明他没有骗我们。他让我们别管这件事,说明他知道这件事有多危险。他给我们留了地址,说明他想跟我们合作。所有这些加起来,至少说明他不是一个纯粹的敌人。”

“你相信他?”

“我不相信任何人。”陈玄之看着朱孝廉的眼睛,目光平静如水,“但我不需要相信他,我只需要利用他。他需要我,我需要他。这就够了。在这个世界上,信任是最奢侈的东西,我没资格拥有。”

朱孝廉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他知道陈玄之说的是对的。

第二天一早,两人骑马回济南。

临走前,陈玄之又在赵家庄的主街上走了一圈,确认没有遗漏什么重要的东西。阳光照在空荡荡的街道上,照在那三个已经变成灰烬的柴堆上,照在那口被抽干了水的井上。井口的石板已经被重新盖上了,压上了石头。

赵家庄的故事结束了。但赵家庄的故事只是更大的故事的一部分。

他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村子——那些空荡荡的房子,那些黑洞洞的窗户,那些挂在树上的白布条。然后他策马向济南城的方向跑去。

朱孝廉骑着毛驴跟在后面,毛驴的四条短腿迈得飞快,像是在追赶什么永远追不上的东西。

回到济南城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陈玄之没有回院子,而是直接去了济南城东的柳巷胡同。他骑马走在前面,朱孝廉跟在后面,两人的速度都很快,马蹄和驴蹄在青石板路上敲出急促的鼓点。

柳巷胡同是一条很窄的小巷子,两边是高高的院墙,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绿油油的一片,把墙面遮得严严实实。巷子里的路面是用碎石子铺的,走上去“沙沙”作响,像是踩在干树叶上。巷子很深,曲曲折折的,走了大约百步,才看到第三家的门。

门是木头的,漆成黑色,漆面已经有些剥落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门环是铜的,已经生了绿锈,铜锈像一朵朵小花,开在铜环上。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上面写着“张宅”两个字,字迹很新,墨色乌黑发亮,像是刚写上去不久。

陈玄之敲了敲门。敲门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荡,像是一颗石子扔进了深井里。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灰色长衫,面容清瘦,留着三缕长髯,腰间挂着一块铜制令牌——正是那个自称武当山道士的半妖。今天他没有穿道袍,穿的是一件家常的灰色长衫,看起来很普通,像个教书先生。

他看到陈玄之,微微一愣,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惊讶,没有敌意,只有一种“你果然来了”的笃定。

“来了?进来吧。”他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陈玄之走进院子。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中间是一条青砖铺成的小路,路两边种着竹子,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说话。正房三间,偏房两间,都是青砖黑瓦,看起来很朴素。院子里有一张石桌和几把石凳,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两个杯子,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的。

“坐。”中年男人在石凳上坐下,给陈玄之倒了一杯茶。茶汤清澈,香气清幽,是上好的龙井。

陈玄之没有坐,也没有喝茶。

“你知道赵家庄的事?”他开门见山,目光直视着对方。

“知道。”中年男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动作很优雅,“赵家庄地下的封印是柳长青布的,封的是他当年降服的一个妖将。那个妖将很厉害,柳长青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它制服,但它太强了,杀不死,只能封印。三个月前封印被破,妖将跑了,屠了赵家庄。黑山老妖的人趁机来收尸,炼了一堆尸妖,还在附近山里搞了个培育基地。你端了那个基地,对吧?我在黑风岭上看到了火光和爆炸。”

陈玄之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现在是深棕色的,看起来很正常,但陈玄之知道,它们可以变成翠绿色,可以变成竖瞳。

“你怎么知道的?”

“我一直在盯着黑山老妖的人。”中年男人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竹子旁边,伸手摸了摸竹叶,“你来了济南之后,我就注意到你了。你的动作比我想象的快。炼气后期就能端掉一个筑基初期的培育基地,不简单。我一开始以为你是个菜鸟,没想到你是个硬茬子。”

“你到底是谁?”

中年男人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走到陈玄之面前,伸出手。

“重新认识一下。我叫张远,不是武当山的道士,也不是半妖。”

“不是半妖?”

“不是。”张远笑了,笑容里有几分自嘲,“我是人,货真价实的人。从里到外,从头到脚,都是人。只是修炼的功法有点特殊,会带一些妖气在身上。但本质上还是人。那门功法叫‘妖相功’,是龙虎山的一位前辈创的,修炼之后会暂时获得妖族的某些能力——比如更强的力量、更快的速度、更敏锐的感知——但同时也会在体内留下妖气的痕迹。所以你看我的时候会觉得我像半妖。”

陈玄之没有握他的手。

“你找柳长青的墓做什么?”

张远收回手,也不恼。他叹了口气,眼神变得暗淡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伤心的事。

“救人。”

“救谁?”

“我师父。”张远走到石桌前,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是一双很好看的手。“我师父五十年前被柳长青的阵法困住了,困在柳河村地下。我想找到墓的入口,进去救他出来。找了五十年,找了很多地方,一直没找到。”

陈玄之盯着他看了很久,目光在他的脸上、眼睛上、手上扫来扫去。

“你师父是谁?”

“龙虎山天师府前代天师,张玄清。”张远的声音很平静,但陈玄之能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一种很深很深的痛。

陈玄之愣住了。

龙虎山天师府,那是道教正一派的祖庭,历代天师都是道门泰斗,是天底下最有威望的道士。如果张远说的是真的,那他师父的来头大得吓人,大到整个道门都要仰望。

“你怎么证明?”

张远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扔给陈玄之。令牌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落在陈玄之手里。

令牌是铜制的,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张”字,字迹遒劲有力,像是用刀直接刻在金属上的。背面刻着一条龙,龙有五爪,盘踞在令牌中央,龙须飘飘,龙眼圆睁,栩栩如生。令牌的边缘有一道淡淡的金光在流转,那是龙虎山天师府独有的灵力印记,无法伪造,因为那道金光是天师府祖师的灵力所化,代代相传。

“够了吗?”张远问。

陈玄之把令牌还给他。

“你师父怎么会被困在柳河村地下?他不是天师吗?天师也会被困住?”

“说来话长。”张远重新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在整理思路,“五十年前,柳河村地下出现异动。有人报告说那边的地气异常,有妖气从地下渗出来。我师父当时还年轻,刚继任天师不久,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他带着几个弟子去查。他查出来地下有一个上古封印,封印里封着一个大妖。那个封印年久失修,快要崩溃了,大妖的力量已经从裂缝里渗了出来。他想加固封印,但进去之后就再也没出来。后来我带着人去找,找了几个月,只找到了柳河村周围的六芒星阵和赵家庄的五行阵,都是柳长青布下的。我师父很可能被关在阵法中心,也就是柳长青的墓里。”

“所以你一直在找柳长青的墓。”

“对。墓就是阵法的中心,我师父应该在那里。五十年了,我不知道他还活着没有,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不能让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地下。”

陈玄之在他对面坐下来。石凳有些凉,但他没有在意。

“你知道柳长青是谁吗?”

“知道。”张远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柳长青是唐代的一个半妖。他是柳河村的建立者,也是地下那个上古封印的守护者。”

“守护者?”陈玄之皱眉,“他不是布阵的人吗?你不是说六芒星阵和五行阵都是他布的吗?”

“他布的不是害人的阵,是镇压的阵。”张远的声音很坚定,“柳长青虽然是半妖——他母亲是人,父亲是妖——但他一生都在镇压地下的那个大妖。他建柳河村、布六芒星阵、设五行封印,都是为了不让那个大妖跑出来。他不是坏人,他是一个悲剧英雄,一个被世人误解了几百年的英雄。”

“那他为什么要布北斗七星阵?为什么要炼化尸妖?为什么要屠村?”陈玄之问,语气有些尖锐。

张远摇了摇头,表情很认真。

“那不是柳长青做的。是黑山老妖。柳长青已经在墓里沉睡了几百年,外面的这些事都不是他做的。”

“黑山老妖?”

“对。黑山老妖一直在觊觎地下那个大妖的力量。他想破开封印,把大妖的力量据为己有,然后进阶化神。柳树沟的北斗七星阵、乱葬岗的尸妖、赵家庄的五行阵被破,都是黑山老妖的人在搞鬼。他们在一步步瓦解柳长青布下的封印,最终目的是打开柳河村地下的上古封印,释放那个大妖,然后吞噬它。”

陈玄之沉默了很久。

张远说的话,跟系统的分析大部分吻合,只是多了一个“上古封印”和“大妖”的变量。而且张远说的更完整、更有逻辑——柳长青不是反派,而是守护者。黑山老妖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

“你说的那个大妖,是什么东西?”陈玄之问。

“不知道。我师父没来得及说就进去了。”张远站起来,走到竹子旁边,伸手摸了摸竹叶,像在抚摸一个老朋友,“但能让我师父亲自出马去镇压的,至少也是妖婴期的老怪物。我师父的修为是元婴初期,能让他觉得棘手的东西,至少也是妖婴期。”

妖婴期。

跟黑山老妖一个级别。

“所以黑山老妖想破开封印,释放那个大妖,然后跟它联手?”

“或者吞噬它。”张远转过身,看着陈玄之,目光深邃,“一个妖婴期的老怪物,如果被另一个妖婴期的妖吞噬了,实力会暴涨到化神期。到时候,别说济南城,整个山东都保不住。化神期的妖怪,一个念头就能让一座城市沉入地下。”

陈玄之的呼吸停了一下。

化神期。

他听天虚子说过,化神期的力量有多恐怖——移山填海、翻云覆雨,一念之间可以让方圆百里的大地开裂,可以让一条河流改道,可以让一座山峰崩塌。一个化神期的妖怪,能毁了整个山东,甚至半个中国。

如果黑山老妖真的吞噬了那个大妖,进阶化神期,那这个世界就完蛋了。

“你要我做什么?”陈玄之问。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内心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张远转过身,看着他。

“帮我找到柳长青的墓。墓的入口不在柳河村,在别的地方。我找了几个月都没找到,你可能有办法。”

“为什么我有办法?”陈玄之问。

张远深深地看了陈玄之一眼,那双翠绿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因为你不是那种为了宝藏或名利的人才。”他的声音低沉下来,“你在柳树沟做的事,我都看到了。你杀了那个妖将,却不是为了他的头颅去领赏;你帮那个叫王六郎的水鬼,也不是为了从他那里得到什么。你看重的是‘对不对’,而不是‘值不值’。”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坦诚:“我自己做不到你这样。我找这个墓,是因为我师父被困在里面,我必须救他。这是我的私心。但我想,也许一个像你这样有底线的人,才最适合和我一起走这条路。因为如果真到了最后关头,我相信你不会为了活命而出卖我。”

“而且,你在柳树沟找到了那枚铜钱。”张远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石桌上。

一枚一模一样的铜钱——“玄黄通宝”。大一圈,外圆内方,正面刻着“天地玄黄”四个字,背面刻着一道复杂的符文。

“我放了两枚。一枚在柳树沟的乱葬岗,一枚在我这里。”张远看着陈玄之,“玄黄通宝是打开柳长青墓的钥匙。一枚不够,需要两枚同时使用,才能找到墓的真正入口。”

陈玄之盯着桌上那枚铜钱,又看了看张远。

“你从一开始就在利用我。”

“是合作。”张远说,语气很诚恳,“我需要帮手,你需要助力。我们各取所需,没有冲突。”

陈玄之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了系统的那些提示,想起了那些尸骨,想起了朱孝廉的眼泪,想起了王知府颤抖的声音,想起了赵家庄井底那些白骨,想起了那个头骨上的黑洞洞的眼窝。

如果张远说的是真的,那这件事就不是几百条人命的事了,而是几万、几十万、几百万条人命的事。整个山东,甚至整个北方,都会被一个化神期的妖怪毁掉。

“好。”陈玄之说,“我跟你合作。但有一个条件。”

“说。”

“如果找到你师父,你师父还活着,我要他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提升修为。我的修为太低了,练气期,在黑山老妖面前连蚂蚁都不如。我需要尽快提升实力。九月十五黑山老妖要集结所有手下,在那之前,我必须变得更强。”

张远想了想,点了点头。

“成交。”

两人握了握手。张远的手很凉,但很有力。

陈玄之从怀里掏出那枚玄黄通宝,放在石桌上。两枚铜钱并排摆在一起,在阳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两枚铜钱一模一样,像是一对孪生兄弟。

“怎么用?”陈玄之问。

张远拿起两枚铜钱,把其中一枚递给陈玄之。

“各自往铜钱里注入灵力,然后同时松开手。铜钱会自己飞起来,指向墓的入口。”

两人各自握住一枚铜钱,闭上眼睛,将灵力注入其中。

陈玄之感觉到铜钱在他掌心微微发热,像是一颗小小的太阳在燃烧,又像是一颗心脏在跳动。灵气从掌心涌入铜钱,像水流入干涸的河道,铜钱内部的符文被一一点亮,像一盏盏灯被依次打开,发出金色的光芒。他能感觉到铜钱在和他的灵气共鸣,频率越来越快,越来越强。

“松手。”张远说。

两人同时松开手。

两枚铜钱悬在半空中,缓缓旋转,发出“嗡嗡”的声音,像两只蜜蜂在飞舞。它们先是各自转了几圈,像是在找方向,然后忽然向对方飞去,在半空中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金光大盛。

铜钱在空中画出一个金色的圆圈,圆圈的中心出现了一幅地图——不是画在纸上的地图,而是一幅立体的、发着光的地图,山川河流清晰可见,村庄城镇历历在目,就像从天上俯瞰大地一样。圆圈的正中央,有一个光点在闪烁,金光闪闪的,像一颗星星。

“在那里。”张远的声音有些颤抖,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答案。

陈玄之看着那个光点,对照自己脑海中的地理知识,很快判断出了那个位置。

“这是……崂山?”他的声音也有些变了。

“对。柳长青的墓,不在柳河村,在崂山。”张远收起铜钱,金色的地图消失了,铜钱落回他的掌心,“而且就在玄天观的地底下。你每天踩在脚下的那片土地,就是柳长青沉睡的地方。”

陈玄之的脑袋“嗡”的一声。

太清宫的地底下。

他住了五十多天的地方,每天踩在脚下的土地,每天练功的院子,每天吃饭的食堂,每天睡觉的房间——下面竟然藏着一个半妖的墓、一个上古封印、一个妖婴期的大妖。

天虚子知道吗?他一定知道。那老道士活了三百多年,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的道观下面有什么?

那老道士什么都清楚,就是不告诉他。

“陈兄!”朱孝廉的声音从巷子口传来,急促而慌张,像是有什么天大的事发生了,“陈兄!王知府派人来了,说李家庄出事了!”

陈玄之猛地站起来。

“什么事?”

“有人——不,是有东西——在李家庄复活了!”朱孝廉跑到院子门口,脸色惨白,上气不接下气,手扶着门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衙役说,看到一具尸体从棺材里爬出来,在村子里走来走去!青天白日的,就那么大摇大摆地走!”

陈玄之抓起桃木剑,向门口冲去。

跑了两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张远。

“你去不去?”

张远站起来,把两枚铜钱收进怀里,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

“去。两枚铜钱都在我手里,你跑了我找谁去?”

三人冲出巷子,骑马向李家庄狂奔而去。

陈玄之骑在马上,脑子里飞速运转。

赵家庄的封印被破,妖族逃脱。李家庄的尸体复活。柳长青的墓在玄天观地下。张远的师父被困在墓里。黑山老妖在一步步瓦解封印。九月十五,所有妖将集结。

所有的事情都在加速,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柳长青的墓。

而他,正在被卷入这个漩涡的中心。没有退路,不能回头。

马蹄声在官道上回荡,急促而有力,像是一颗加速跳动的心脏。

陈玄之握紧了缰绳,目光直视前方。

不管前面是什么,他都要去。

不是为了正义,不是为了拯救世界。

而是因为,他是陈玄之。一个死过一次的人。一个不想再死第二次的人。

而这个世界,欠他一条命。

进击的中年 · 作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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