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严肃穆的治安法庭虽然坐落于街头,但这栋方方正正的建筑四周却安静得有些压抑。
它的左侧建造着一间低矮的石棚,简陋得堪比露水街的公共便所,通过立在墙角处的老旧告示牌,罗夏勉强认出上面写的是“临时拘押处”。
还没有彻底走到治安法庭那扇大门前,走在罗夏身侧的康妮娅就已经一改平日里的嚣张气焰,就连那一对又长又尖的精灵耳,此刻都已经像是枯萎的花朵般耷拉下来。
而原本捆绑住两人身体的麻绳,此时也已经变成了束缚住双手双脚的沉重铁链。
除了铁链之外,罗夏和康妮娅两人的手腕上,还被迫戴上了一个金色的手镯。
手镯虽然是金色的,但并非黄金打造,因为它很轻,而且上面刻着十分复杂的纹路,在阳光下反射着神秘的光泽。
罗夏不认识这玩意儿是什么,但康妮娅知道。
这是抑魔腕箍。
一旦戴上这玩意儿,别说法术了,就连最简单的戏法都会被彻底封锁住。
“完蛋了,罗夏,我们的人生就这样完蛋了。早知道会走到今天这一步,昨天我就应该老老实实待在地下不回地面,不,或许我就不应该离开北村,就在葛温手下打打杂、洗洗盘子也挺好。
不,也不对,或许从一开始就错了,我就不应该离开幽暗地域,哪怕所有人都厌恶我身上流淌的不纯血统,至少我的哥哥弟弟们还是尊敬我的,我可爱的弟弟甚至愿意给我生孩子......”
听到康妮娅颓丧的碎碎念,罗夏忍不住斜了她一眼。
但罗夏却是看到此时的康妮娅甚至连挣脱麻绳的欲望都没有了,明明昨晚还在那里一边寻找着守卫的视野盲区,一边死命地偷偷磨绳子。
“康妮娅,不要那么消极,这里是治安法庭,不是屠宰场,更何况我们站得正、行得直,身正不怕影子歪。你什么坏事都没干过,有必要担心成这个样子么?”
康妮娅依旧像是个霜打的茄子般,一头干枯银发耷拉在脑袋上。
“不,你不懂,罗夏,我是个半黑暗精灵,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个错误,我的出生对于所有人而言,就已经是一件坏事。虽然我本身确实没干过什么坏事,顶多也就偷过几只鸡和几桶酒而已。”
闻言,罗夏只好无奈地安慰道:“康妮娅,我相信执骰女神黛西斯不会因为几只鸡和几桶酒就给你判死刑的。”
两人说着悄悄话的同时,已经被治安队的四名队员押送着进入治安法庭。
这是一间长方形的厅堂,顶上裸露的木头横梁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看不到一根蛛丝的痕迹。
厅堂的尽头摆放着一座高高的审判台,而在审判台的后边,没有摆放任何供人落座的高背椅,也没有看到法官一类的人的身影,只有一面绘制着执骰女神神像的大片彩绘玻璃,镶嵌在审判台后的木墙中央。
晨光透过这一小格一小格的彩色玻璃窗,落进这间肃穆的厅堂,使得本就高高在上的审判台这一刻,更显得神秘与神圣。
在审判台的下方则有着一片并不算宽敞的空地,这片空地没有用围栏围起,只有地上有一串看上去就十分沉重又粗壮的铁链,显然是用来控制被告的。
空地的一旁摆放着一套桌椅,狭窄的木桌上摆放着成套的羊皮纸、墨水瓶等等,应该是书记员的位置。
而在整个厅堂靠门口的地方,则随意放着几张长条凳,罗夏猜测这些长条凳大概就是给镇民围观审判用的。
“谢谢你,罗夏,明明你的性命也要保不住了,却还愿意安慰我,看来在短命蝼蚁中,偶尔还是会出现几个通人性的家伙。”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真的已经有了慷慨赴死的心,康妮娅的话不仅变得特别多,甚至还开始变得煽情起来。
这使得罗夏有一瞬间不知该如何应对,甚至不知道该做出怎样的表情。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别一口一个短命种了,如果今天你我注定要死在这里的话,那你也算是个短命种了。”罗夏脸上浮现出一抹淡笑。
如果是在平日里,听到罗夏这样挤兑自己,康妮娅肯定要一蹦三尺高地和罗夏拼个你死我活,但如今,她却是连还嘴的力气都没有。
“嗯,你说的没错......”康妮娅灰心丧气地点点头。
罗夏:“......”
见康妮娅这么应付自己,反倒把罗夏给整不会了。
于是,两人就这么沉默着,被治安队的四名队员粗鲁地推到治安法庭的中央。
四名队员将连接地面的沉重铁链拴住罗夏和康妮娅手脚上的枷锁后,沉默地撤到了治安法庭的两侧,如同四尊雕像般分开站立。
罗夏扫了眼空荡荡的厅堂,随即在四名治安队队员的注视下,用力晃了晃拴住自己的沉重铁链。
挣脱……肯定是不用想了。
“既然如此,只能想办法证明自己的清白了……”罗夏自言自语道。
“清白?你打算怎么证明?”一旁的康妮娅恰好听到了,便随口问道。
“刚才在治安所门前,那个治安官不是说了么?要有证据,他们要有能让女神做出准确检定的证据才行。”
“能证明我们无罪的证据我不知道有没有,但能够证明我们有罪的证据,西蒙那个狗东西肯定要多少就有多少。”康妮娅忿忿道。
只有在提到西蒙的时候,她那双失去光芒的眼睛中才算是勉强亮起一点猩红的兽性。
分别站在厅堂两侧的四名治安队队员在听到康妮娅居然敢当着他们的面辱骂他们的长官时,全都露出了恨不得吃人的目光。
而罗夏则是思考片刻后,开口询问。
“康妮娅,按照流程,在他们提交完证据后,我们究竟是有罪还是无罪,也是依靠一次掷骰来决定的么?”
“嗯,治安官会把与我们有过契约的二十面骰放到那个审判台上,台上有一个暗格,骰子会从那里落下,再从底座滚出来,这个过程就相当于是女神在给我们做一次无罪检定。”
抬眸仰望着沐浴在晨光中的审判高台,康妮娅眼中流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
她出生在幽暗地域,那片古老又繁荣的地下国度,如果不是因为受够了那些落在自己身上仿佛看蝼蚁一般的视线,年幼的她也不会从那里逃出来,躲在一辆商队马车上进入这座骰落城邦,最终误打误撞被葛温太太收留。
所以,她并不信仰执骰女神黛西斯,但又不得不信。
“如果掷骰的结果大于等于十五点,就记一次无罪,小于十五点,则记一次有罪。骰子一共会扔三次,只有三次结果一致,检定才算生效。”
康妮娅说着,视线落在审判高台上,那里已经放上了她自己的和罗夏的二十面骰。
“那如果不一致呢?”罗夏问道。
“没有不一致过。”
康妮娅缓缓摇头道,血红色的眼瞳此时变得暗淡无光。
“执骰女神的检定,从未不一致过。”
闻言,罗夏却是一挑眉。
“如果从来都没发生过不一致的情况,那为什么要立下扔三次的规矩,扔一次不就好了?”
这问题倒是把康妮娅给问住了,她张了张嘴,却是什么反驳的话都没能说出口,但眼中的红光却是不再像刚才那般暗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