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安法庭。
笼罩整座郁金香镇的这一片阴云,不知不觉间变得越来越浓、越来越沉。
原本淅淅沥沥的小雨打落在屋檐上,开始敲击出劈劈啪啪的声响。
当治安官西蒙略显迟疑地宣布诺曼无罪后,他抬起眼眸,与近在咫尺的戈瑞夫两人四目相对。
两个人都从对方的眼眸深处看到了自己混乱的五官。
西蒙看向戈瑞夫,眼神里比起茫然和疑惑,更多的是嘲弄。
而戈瑞夫的眼神中则全是茫然和不解,他难以置信地看向地上那颗确确实实属于诺曼的二十面骰,整张脸变得极其僵硬。
无罪?
怎么会是无罪呢?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她的计划和法术明明......”戈瑞夫用只有他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喃喃道。
至于旁听席上的众人早在西蒙宣布诺曼无罪的下一秒,就已经炸开了锅。
“什么玩意儿?搞了半天这是给咱们大家伙演了一出剧目?”
“女神啊,我到底是在舞台下看表演,还是在治安法庭上旁观无罪检定?”
“这个可怜的酒鬼,还真的是被抓来当替罪羊啊?”
“既然如此,那他手里的那两把武器,还有那个半身人的证言是真是假?我听着还挺像回事啊?”
“呵呵,肯定是骗人的!那个半身人居然敢向女神撒谎,他完蛋了!”
“哎,所以乔治牧师到底是被谁杀害的?这都快一个月了吧......”
等到众人的议论声越来越响,几乎都要把圣所房顶都给掀起来时,审判高台旁的治安官西蒙才终于回过神来,他拔高音量命令自己的手下。
“亨利·戈瑞夫,你扰乱治安法庭秩序,向执骰女神提供伪证混淆女神视听,我有权将你暂押临时拘押处,等对康妮娅·瓦埃的检定结束后,再对你进行检定。”
“什么?等等!该死的、西蒙你不能——”
然而戈瑞夫的话才刚起了个头,就被格林和另一名治安队队员用一块抹布塞住嘴巴强行带了下去。
好心的罗夏走到昏迷不醒的诺曼跟前,他蹲下身解开捆住诺曼双手的绳子,又嫌弃地取出塞在诺曼嘴里的臭袜子,确定诺曼似乎真的只是被灌了太多酒而睡着之后,才无奈地将其扶到角落里靠墙坐下。
而靠墙昏睡的诺曼则被周围此起彼伏的喧哗吵得咕哝两声,他眼皮颤了颤,却终究没能挣脱酒精的力量,只是下意识地往墙壁缩了缩,继续昏睡,对自己刚刚洗脱冤屈、死里逃生的遭遇一无所知。
至于治安官西蒙,只是扫了眼罗夏那边的动静后,便继续将目光放到了康妮娅身上。
对上西蒙看过来的视线,康妮娅略有些紧张地咽下口唾沫。
刚才她真的以为自己可以摆脱嫌疑了,却没想到这就是一场闹剧,此刻康妮娅的心情已经不是用普通的过山车可以比拟的了。
“所以到头来,杀害乔治牧师的还是这头黑暗精灵?”
“肯定啊,治安官大人也是好心,居然还要去找哨兵来帮忙作证。要我说,这根本就是多此一举......”
就当众人议论纷纷的时候,治安队队员格林恰好去而复返。
身穿制服、长得高大的格林快步走到西蒙身边,躬身禀报,同时带进来一身湿气。
“西蒙大人,乔治牧师被杀当天在哨塔站岗的哨兵已经在治安法庭外等候了,要让他进来吗?”
治安官西蒙微微颔首,沉声道:“让他进来。”
“是!”
于是,一名身披银灰铠甲、手持长矛的哨兵踏步进入治安法庭,铠甲摩擦所发出的铿锵脆响格外刺耳,他每踏出一步,便在地面上留下一个湿漉漉的脚印。
旁听席上的众人看到身材魁梧的哨兵手中那柄泛着寒光的长矛武器时,纷纷下意识往旁边散开,仿佛只要靠近一些,自己就会被其捅个透心凉。
等到这名哨兵走到康妮娅身旁站定时,几乎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了这名哨兵的身上。
西蒙表情严肃地看向这名三十多岁的哨兵,开口发问。
“乔治牧师死亡当天,是你在哨塔站岗,是吗?”
“是的,大人。”
“那么那一天,你有看到康妮娅·瓦埃离开郁金香镇吗?”西蒙继续发问,声音逐渐低沉。
没有任何迟疑,这名哨兵立刻开口回答:“没有,大人,我那天并没有看到康妮娅·瓦埃离开过郁金香镇。”
话音落下,全场哗然。
“看吧!我就说!”
“果然又绕了回来......”
“我早就看这头黑暗精灵不像好人了,哎,可怜的乔治牧师......”
而此刻的康妮娅则是脸色骤然惨白,她的视线愤怒又不甘地在这名完全没有看她一眼的哨兵、治安队队员格林,以及面容严肃的治安官西蒙身上绕过一圈后,最终,委屈又无助地落在了站于墙角的罗夏身上。
“康妮娅·瓦埃,现在,就请你继续面对执骰女神的检定吧。”
治安官西蒙的声音让康妮娅收回了自己的视线,当她回过头的时候,西蒙已经拿着她的骰子,走到审判高台旁掷下。
骨碌碌——
属于康妮娅的二十面骰再次滚落到康妮娅的脚尖跟前。
14点。
又是14点。
治安官西蒙瞥了眼面如死灰的康妮娅,嘴角下意识略微上扬些许,但很快又被他绷成了一条直线。
捡起二十面骰,再次掷下。
14点。
依旧是14点。
看到对康妮娅的检定,三次都是14点,治安官西蒙心里终于暗松口气,他抬起眼眸,扫视一圈治安法庭内的众人。
“康妮娅·瓦埃,在乔治牧师被杀一案中的检定结果是——”
然而,就在西蒙宣布康妮娅的检定结果宣布了一半的时候,一声凄厉的惨叫却是从治安法庭门外突然响起。
“啊!——”
那是一个妇人的惨叫,与其一同响起的,还有某些东西被撞翻似的动静。
原本聚集在治安法庭门外的人们仿佛也都受到了某种惊吓般,纷纷发出惊恐的叫声,四散着逃走。
一时间,乱七八糟的脚步声甚至盖过了铺天盖地砸落的雨声。
立于审判高台旁的治安官西蒙,视线笔直地越过康妮娅的肩膀,穿过旁听席,落向沉重的木门之外。
只见一道仿若被诅咒缠身般的人影出现在了治安法庭的门口,正一步步朝着自己这边走来。
轰隆——
一道闪电伴随着雷声落下。
西蒙眼眸微眯,整颗心都沉了下去。
那人的身上穿着一件沾满鲜血的浅色长裙,麦色的长发凌乱披散着,随风飘荡。
引人注意的是,她的整条右手臂以及小半张右脸的皮肤,都苍白得近乎透明,尤其是那白皙修长的脖颈,伴随着她的每一次呼吸,都显现出网状的翠绿色纹路。
雨滴打落在她那颗浑浊的右眼珠上,顺着眼球的弧度滚落至眼眶,一眨都没有眨动。
“苏菲......”
靠墙站着的罗夏惊讶地念出了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