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骰落城的一个再平凡不过的清晨。
因为连续下了好几天的雨,所以不管走到哪儿,地上都是大大小小的水坑,就连城主住的城堡大门前都是积攒了数日的雨水,连带着城门口台阶上的青苔都铺开了许多。
但也就是这样一个再平凡不过的清晨,本该来参加晨训的好友亚瑟·梅达恩却是迟迟没有露面。
‘每次晨训都是第一个到的人,绝不会无缘无故缺席......’
出于担心,晨训一结束,维吉尔便来到梅达恩的住所找人,却从邻居口中得知梅达恩前一天下午离开后,便再也没有回来过。
于是,维吉尔走街串巷,去了所有他和梅达恩曾一起出入过的餐厅、酒馆、杂货铺、教会医院等等地方。
最终,维吉尔却是在一条连名字都没有的小巷里找到了好友冰冷的尸体。
整条巷子里都散发着只有在宿醉的酒鬼身上才能闻到的气息,难以描述的恶臭混杂着浓烈的香水味,就这样弥漫在这名奥法骑士梅达恩的身周。
“不...亚瑟...不......”
哪怕十年过去,那一天好友的死状也依旧深深烙印在维吉尔的脑海里,只需要一个契机,画面便会以极快的速度上浮。
维吉尔清楚地记得,已经死去的梅达恩身上几乎没有穿戴任何能够蔽体的衣物,粘着呕吐物的胸前还趴着一个同样已经死去的年轻女人。
一男一女两具赤裸裸的身体,就这么倒在这条肮脏又冰冷的小巷里,两人的身体虽然因为冻了一夜显出一些乌青块,但脸上却全部挂着不自然的潮红,表情没有露出丝毫痛苦,反而充满着极致的欢愉。
哪怕已经死去,两人的眼睛依旧全都大张着,无光的瞳孔不自然地放到最大,映照着骰落城上方那片死气沉沉的阴雨天空。
当维吉尔路过这条巷子口附近的时候,他只是单纯被这里三层外三层的看热闹人群吸引了视线。
而在他靠近之后,维吉尔才愕然发现,倒在巷子深处的那个赤裸男人竟是自己的好友。
更让维吉尔难以置信的是,这是一条位于一家廉价妓院背后的小巷,所以这里三层外三层的看热闹人群几乎将整条巷子围得水泄不通。
嘲笑、惊讶、鄙夷等等各种声音都在这人群中此起彼伏地响起。
“哈!骰落城的大英雄也不过如此!”
“怎么会是他......是不是弄错人了?”
“呵呵,我就知道这家伙不是什么好人。”
显然,人们已经认出了这对倒在妓院后巷里的男主角,正是骰落城的大英雄——亚瑟·梅达恩。
不过这些声音,当时的维吉尔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他只觉得一阵又一阵的耳鸣持续不断地环绕在自己的耳畔,他站在人群中,原本强壮结实的身躯在此刻却如同大海中的一艘小船,被随意地推搡来推搡去。
他看到自己的好友就这么冷冰冰地、毫无尊严地躺在那里,看到赶来现场的骰落城治安官们面无表情地努力维持着秩序,却依旧阻挡不了如同潮水般闻讯而来的人们。
当天中午,亚瑟·梅达恩的死,以及趴在他身上的年轻妓女是何长相、身材如何的新闻,便如同一阵飓风过境般的传遍了骰落城的大街小巷。
当天傍晚,几乎家家户户的餐桌上,都多了一份与亚瑟·梅达恩的风流韵事有关的报纸。
他们嘲笑。
他们惊讶。
他们鄙夷。
昔日的英雄,仅仅只是在一天都不到的时间里,就成为了妓女腰下的风流鬼。
所有人都说梅达恩是和那妓女一起抽叶子抽嗨了才死的,甚至连治安队的调查结果都显示梅达恩和那女子都是被自己的呕吐物噎死的,只有维吉尔不相信。
只有维吉尔,坚信是有人害死了梅达恩。
因为维吉尔认识的亚瑟·梅达恩,是一个正直、善良、有勇气的年轻人,他从不去妓院,甚至连和自己去酒馆的时候都不会喝太多酒。
但维吉尔没有证据证明梅达恩死于他人之手,他甚至连一个怀疑的对象都没有。
梅达恩的葬礼举行得十分草率,当廉价的棺材被泥土彻底掩埋后,只有维吉尔一人站在梅达恩的墓碑前,站了许久许久。
最终,维吉尔不发一言地离开了骰落城,回到了自己的故乡郁金香镇。
郁金香镇的生活十分平和,但维吉尔却觉得自己始终被困在梅达恩的死亡阴影中,每天晚上一闭眼,他感觉自己似乎又回到了那个死气沉沉的清晨。
于是,维吉尔曾经的发小、当时正好刚做上冒险者公会会长位置的普林斯顿给维吉尔提供了这份军需官的工作。
冒险者公会的工作比维吉尔想象中要轻松不少,他每天要做的也就是清点下仓库物资,有人想要成为冒险者就进行下考核,有菜鸟受伤了就帮忙包扎顺便推销下公会的治疗药水。
习惯了这样的祥和生活之后,维吉尔感觉在公会里待着时,身周的时间流速似乎都比在骰落城的时候慢了许多,慢到仿佛令他觉得骰落城所发生的一切其实都是上辈子的事情。
直到罗夏拿起了那根撬棍,走进了考核场地。
沉入脑海深处的回忆就这样被钓出了水面。
“维吉尔叔叔...维吉尔叔叔,你没事吧......”
克拉拉看向把手从自己脑袋上缓慢收回去的维吉尔,眼里有些担忧。
她还是第一次看到身为军需官的维吉尔脸上露出这样悲伤又沉重的表情。
“没事。”
维吉尔瞬间从回忆里清醒,他深呼吸一口气,将这些糟心事用力抛到脑后。
接着,维吉尔扭头看向罗夏,一边说着,一边拍了拍罗夏的肩膀。
“有一个好消息,年轻人,我们这里发现了一座地下城,现在需要召集冒险者对浅层进行清理,这个委托所有冒险者都可以接,你要来么?”
“当然!”
罗夏连连点头,毕竟他就是冲着这个来的。
“那来吧,帮我搬点物资,然后跟我一起去地下城的入口......你怎么还拿着这根撬棍?”
维吉尔欣慰自己抓到了一个壮丁,但他说着说着,视线却是注意到罗夏手上还握着地下室里的那根撬棍。
“哦,我觉得这根撬棍很好用,你们卖吗?”
罗夏看向维吉尔,露出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微笑。
似乎是没想到罗夏会问这个,维吉尔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愣了两秒后,才随意摆摆手。
“用着顺手就拿去用吧。”
“谢谢!”
眼看着维吉尔就要把罗夏给拐去仓库,站在柜台旁的接待书记员南茜连忙喊道。
“哎等等,别急着走啊,我这里登记手续还没办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