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奥醒来的时候，阳光正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样东西是天花板——白色的，很干净，但不是宿舍的天花板。宿舍的天花板上有裂缝，他每天睡前都会盯着那条裂缝数星星。这块天花板上没有裂缝。
他转过头，看到了修尔。
修尔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双手交叉在胸前，低着头，睡着了。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眼角的伤疤映得很清楚。他看起来比平时更瘦，颧骨凸出来，下巴的线条像刀削的一样。
利奥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喉咙干得像砂纸，只发出了一声嘶哑的咳嗽。
修尔的眼睛睁开了。
不是慢慢睁开，是瞬间睁开，瞳孔在零点几秒内完成聚焦，像一只被惊醒的野兽。他盯着利奥看了两秒，然后肩膀微微松了一下。
“醒了？“
“水——“
修尔站起来，从床头柜上拿起一杯水，递到利奥嘴边。利奥喝了两口，呛了一下，水从嘴角流出来，洒在绷带上。他咳嗽了几声，然后重新躺回去，喘着气。
“我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
“那只东西——“利奥说着，忽然停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绷带下面是暗蓝色的血迹，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那种被虚空吞噬的冰冷感已经消失了。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星光从指尖漏出来，比平时弱，但还在。
“你杀了它？“
“嗯。“
“怎么杀的？“
“一招。“
利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轻，因为胸口疼，但他的眼睛在笑，那种银白色的光又回来了。
“你这个人——“他咳了一声，“我在床上躺了一天一夜，你就不能多说两个字？“
“你废话太多，省着力气。“
利奥又笑了，然后闭上嘴，喘了一会儿气。修尔看着他，没再说话。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门开了。
赛琳走进来。
她今天没有穿白大褂，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白皙的手腕。衬衫的下摆塞进黑色的长裤里，腰线很窄，但肩膀很挺。她走路的时候背脊永远是直的，不是那种故作姿态的直，是一种常年养成的习惯——像一棵长在悬崖边的树，风吹不倒。
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两碗粥和一碟咸菜。粥冒着热气，在清晨的阳光里升腾起白色的雾气。
“醒了？“她看到利奥睁着眼睛，嘴角弯了一下，不多，刚好能让人感觉到她在笑，“感觉怎么样？“
“胸口疼。但比昨晚好多了。“
“正常。“赛琳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拿起一碗粥，递到利奥手里，顺手帮他扶了一下碗——利奥的手还有点抖，“虚空毒素清除了百分之九十，剩下的百分之十要靠你自己代谢。星光血脉的排毒能力很强，这几天多喝水，多休息。“
她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但很稳，每个字都像是量过的，不多不少。这种语气让人安心——不是那种刻意的温柔，是专业带来的笃定。
利奥接过勺子，低头喝了一口粥。赛琳看着他喝了两口，然后转头看向修尔。
“你也吃。“
修尔看了她一眼，没动。
“看我干什么？“赛琳把另一碗粥塞进修尔手里，语气很平常，像在吩咐一个不听医嘱的病人，“你守了一夜，什么都没吃。你要是也倒了，谁来照顾他？“
修尔接过碗，低头喝粥。粥很烫，烫得他舌头发麻，但他没停，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赛琳靠在窗台上，双臂交叉在胸前，看着他们两个。阳光从她背后照进来，在她的头发上镀了一层金边。她的头发是深棕色的，在阳光下泛着一种接近琥珀的光泽。
“你们两个，一个暗属性，一个星光血脉，怎么凑到一起的？“
“室友。“利奥放下勺子，擦了擦嘴角，“学院分的。“
“学院分的室友多了去了。“赛琳的语气很淡，像是在感慨，又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没几个会为了室友出城杀虚空生物的。“
利奥看了修尔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他不是为了我。他这个人，最受不了别人因为他受伤。不是因为在乎，是因为欠不得人情。“
修尔看了利奥一眼，没说话。
赛琳看着他们两个，嘴角的弧度多了一点。她没接话，只是把托盘上剩下的那碟咸菜往利奥手边推了推。
“吃咸一点，多喝水，排毒快。“
利奥点了点头，夹了一筷子咸菜。
赛琳站起来，端起空碗，走到门口。经过修尔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但没有看他，只是说了一句——
“吃完了出来一下，有事跟你说。“
语气很平常，像医生叫病人去拿检查报告。修尔没回答，赛琳也没等他回答，端着托盘走出去了。
走廊里，她把托盘放在护士站的台面上，然后靠在墙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修尔坐在床边，端着粥碗，阳光照在他脸上的时候，她看到了他眼角的伤疤，看到了他袖口里露出来的焦痕，看到了他下巴上那道刀削一样的线条。然后她闻到自己袖口沾着的药膏味道，意识到抹药的时候，她往他肩上的伤口多涂了两层。
她今年二十三岁，从圣灵医学院毕业三年，见过的伤患不下千人，见过的天才也不下百人。但修尔不一样。
他坐在那里，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只是喝一碗粥，但整个人的气场是沉的。像一块石头沉在水底，水面一丝波纹都没有。
赛琳睁开眼睛，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圣光塔的金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眼角的细纹映得很清楚。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只有她自己知道。
然后她收起笑容，恢复了那副从容淡定的表情，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坐下来，等修尔。
修尔推门进来的时候，赛琳正在整理病历。她没抬头，只是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坐。“
修尔坐下来，看着她。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窗外的阳光照在赛琳的侧脸上，她低着头，手指在病历上写着什么，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音。
“你那个朋友，命是保住了。“赛琳放下笔，抬起头，看着修尔，语气很平静，“但有三件事你需要知道。“
她竖起一根手指，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涂指甲油，干干净净的。
“第一，虚空毒素在体内残留的时间越长，对血脉的损伤越大。他这次很幸运，送来得及时。但下次——不一定。“
她看着修尔的眼睛，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但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警告，是提醒。像一个过来人对着一个莽撞的年轻人说“这条路不好走“。
“不要再出城了。“
修尔没说话。
赛琳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他的星光血脉在修复过程中会消耗大量体力。这几天他会很嗜睡，一天睡十二个小时以上。这不是坏事，是身体在自愈。你不用担心，但也别让他太兴奋——少聊天，多睡觉。“
修尔还是没说话。
赛琳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她顿了顿，语气从职业的冷静变成了一种比较少见的认真，“你昨晚出城的时候，有没有感觉到什么？“
修尔看着她。
“什么？“
“注视。“赛琳说，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依然很稳，“虚空生物不会单独出现。它们有领地意识，一只出现的地方，附近一定有更多。你杀了它，但有没有感觉到——杀了它之后，有什么东西在更远的地方看着你？“
修尔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
“真的？“
“真的。“修尔说，语气很肯定，“我全开了感知，方圆两百步内没有任何活物。如果有，我会知道。“
赛琳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好。“她放下手，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在胸前，看着修尔，嘴角有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那我们来谈谈另一件事。“
修尔看着她，等她说话。
“你欠我一个人情。“
修尔没说话，但眼神变了一下——不是警惕，是审视。他在判断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别紧张。“赛琳的语气依然很平静，像是在聊天气，“你朋友的伤是虚空生物打的，按学院规定，我必须在二十四小时内上报学院安全部。上报之后，安全部会派调查组，调查组会溯源伤口、追溯出城记录、排查所有接触过伤员的人。你猜他们会查到什么？“
她没等修尔回答，自己说了下去。
“他们会查到你出城了，查到你在城外杀了虚空生物，查到你用暗属性一招秒了一只虚空生物。你觉得一个C级暗属性的外院新生，能一招秒虚空生物这件事，合理吗？“
修尔看着她，没有说话。
“不合理。“赛琳自己回答了，“不合理的事情，就有人会查。查下去，你的秘密就藏不住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修尔，看着窗外的圣光塔。
“所以我帮你瞒下来了。病历上写的是训练意外，圣光灼伤，常规治疗。安全部不会来查，学院不会来问，你的秘密暂时安全。“
她转过身，看着修尔，阳光在她背后，把她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晰。她的表情依然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点光——不是那种看到猎物时的光，是那种在棋盘上落了子、等着看对手怎么应对的光。
“所以，你欠我一个人情。“
修尔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要什么？“
“现在不知道。“赛琳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的病历，翻开下一页，语气恢复了之前的从容，“等我想到了再告诉你。放心，不会让你为难——至少，不会让你太为难。“
修尔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我不喜欢欠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