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了一口小麦啤,用手背擦了把嘴,黄雨衣开口说话,那声音听起来就像是个半大的少年,和乔治前世遇到时候的阴暗沙哑声简直天差地别:
“乔纳森·黑土。”
他自报家门:
“事实上我特别不想接这单,一个未成神的异常比一个异常神明要危险的多。”
这和凯特琳所掌握的禁忌知识不一样:
“为什么喵?”
在凯特琳的认知里,尘世的异常力量污染通常来自异常神明,祂们对信仰的渴望使得祂们用尽手段拉拢信徒,对精神的污染由此产生并快速蔓延。
乔纳森·黑土用手指摩挲着木制酒杯,说话没一声好气儿:
“异常神明的能力是稳定的,你看见了祂的所作所为,查到了祂所造成的祸患,再结合祂的能力,一切都有迹可循,可以进行调查。
可异常寄生者的能力是不稳定的,他们因为无法控制异常而导致精神随时濒临崩溃,因为异常对身体的侵蚀而随时面临失控的风险。
他们有时候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异常力量对身边的动物产生了污染,直到造成了不可挽回的后果,他们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是这样的,当初【凋零】吉姆·落叶对他妹妹的污染就是这样,凋零病在悄无声息之间发生,而吉姆·落叶能做的仅仅是在凋零病发生之后被迫将妹妹送给博爱社进行医治。
凯特琳·蔚蓝能听懂这些话。
但她依然对这位卧底生出了不满:
“既然如此畏惧,为什么还要做卧底的工作喵?”
眼看自己成功的激怒了对方,乔纳森·黑土满意地笑了:
“富家的小姐无法想象泥腿子的工作,嗯?”
为了调查案子——也或许是根本不在乎泥腿子的态度,凯特琳·蔚蓝追问道:
“你正在做的工作,也是如此危险吧喵。”
乔纳森·黑土怔住了。
他显然没有想到对方会有这样的问话。
他忽然想到,既然夏洛特那老狗说对方身世显赫,那对方说不定能帮到他的忙。
另外,交换情报,原本就是他最重要的工作内容之一。
联想到情报的危险程度,乔纳森·黑土含了口小麦啤,盯着凯特琳·蔚蓝看了半晌,内心做了一些决定,将嘴巴里的小麦啤吞下,缓缓开口说:
“力巴基公司,你知道吧。”
凯特琳·蔚蓝点了点头:
“他们的巧克力遍布全帝国喵。”
乔纳森·黑土说:
“那你可知道,力巴基公司——整个力巴基家族,信仰一个新教的教派,叫胖友社。”
凯特琳·蔚蓝又点头了。
只不过,这次,她没说话。
新教的一些教派有着非常严格且奇怪的规矩,平民们因无知而无畏,可她不一样,她曾经见识过他们的手段,知道他们的厉害,因此她不想因为妄议新教而对自己招来祸端。
乔纳森·黑土虽然不算是平民,但他也不是帝国特务机构的正规军,作为一名编外的卧底,乔纳森·黑土走的野路子根本没那么多的讲究:
“胖友社本身挺好的,要不然也不会建设出伯恩维尔村这种好地方。
近几年伯明翰的动物越来越多,胖友社越发展越大,直到现在,规模已经超出了很多动物的想象。
他们内部应该是出了一些问题。”
乔纳森·黑土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本书。
在看到这本书的那一刻,乔治的瞳孔微微缩小。
只见这本书正是《太阳与八金币》!
凯特琳·蔚蓝想要把这本书打开,却被乔纳森·黑土一把拦住。
“不要打开。”
乔纳森·黑土神色郑重:
“我现在正在调查这东西。
这东西是一种媒介——是一种【门】。”
凯特琳·蔚蓝的手触电一般收了回去。
【门】,她不是没见过这种东西,她甚至系统性的学习过【门】的原理,甚至亲手搭建过一扇【门】。
正因对这东西足够了解,她才在心中保留着足够的敬畏。
如果能够选择,她一辈子都不会去碰任何一扇【门】。
而乔纳森·黑土则并没有表现出很大的畏惧。
他只是为了用这东西吓唬她,才这么郑重其事:
“我尝试了一下,很轻易的通过了这扇【门】,看到了一些非常古怪的东西。”
他压低了声音:
“我见到了另一个伯恩维尔村!”
他强调道:
“我运气好,才从那里逃了出来!”
他炫耀一般摊了摊手:
“呐,你看,这就是我现在的工作,很危险,很忙。
如果你能帮我调查伯恩维尔村发生的事情,我不介意帮你调查收容【凋零】。”
他朝凯特琳眨了眨眼:
“你一定知道,要想摆平昨晚发生在河畔洼地的情况,下位异常的力量是做不到的。
能把消失的叉子巷一整个变回来——那么厉害的异常力量,最起码得是天梯前100的异常神明才行!”
始终监视这场对话的乔治,如今的心情很复杂。
经历了前世的一切,乔治已经知道,实际上黄雨衣的推测过于保守了,恢复叉子巷的力量来自天梯第31位【克制】。
与此同时,乔治也知道,黄雨衣乔纳森·黑土如今看起来好像没事一样,实际上很可能已经感染了某种来自伯恩维尔村的真菌孢子,逐渐被【菌主】控制。
‘话说回来,我直到现在都不知道,一切关于真菌的事情,到底是真是假。
前世那个引领我进入真菌异常世界的瑞德·雷亚,到底是吉姆尼·蜘蛛假扮的,还是瑞德·雷亚本身?
到底是谁在说谎?’
重新开始模拟的那一刻,乔治的一切负面状态都已经被清除,如今他冷静又清醒的观察着一切,心情十分平静。
‘我需要继续观察。’
在义眼的注视下,凯特琳·蔚蓝看着目光轻佻的黄雨衣,心中权衡利弊。
对【凋零】的收容行动必定会遭遇极大的困难,一个正在成为神明的【凋零】寄生者会引来很多目光的窥视。
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很多动物其实并未意识到,异常并非仅仅只代表危险,还代表着绝对稀有的资源。
相比较困难和危险而言,一个位列天梯前200,接近上位的异常寄生者,其带来的收益有可能是巨大的。
最重要的是,凯特琳需要一次成功的收容行动来证明自己,而不仅仅是在伯明翰分局的某场收容行动报告里写上自己的名字。
相比较之下,力巴基公司和胖友社这种已知的危险,对于她的身份而言,在某种程度上其实不算是危险。
她是作为伟大的蔚蓝家族的一员而存在的,如果在进行社会活动的过程中不好好利用自己的身份,家族的荣耀和荫蔽也就没了意义。
“我答应你喵。”
凯特琳·蔚蓝说:
“我会帮你调查伯恩维尔村的事情,但你需要把你知道的情报告诉我喵。”
乔纳森·黑土下意识地用搓手来表达自己内心的兴奋,他很快意识到了自己这一行为的“低级”,并努力克制住了。
他从夏洛克·道格那里知晓了一些凯特琳的身份,那不可思议的家世背景让他一度感觉不可思议。
他因此曾经再三质问夏洛克,那显赫的贵族家庭是不是得了什么异常病,导致脑子出了问题?怎么就敢把自家小姐流放到伯明翰这种鬼地方做苦力的?
夏洛克当时解释了很多,说什么现在伦敦那边的贵族都是这样的,要想升官,需得先去到一线进行历练,要做什么轮岗,要积累什么资历,要在基层做出一番功绩,日后才算是有继续向上走的资格。
乔纳森·黑土那时候只感觉不可思议,不是说帝国都是那些贵族打下来的么?不是说贵族之间早通过联姻成了一大家子么?既然什么都是他们自己家的,怎么还搞这套呢?
夏洛克说你知道个蛋,那都是几百年前的旧事了,现在整个贵族群体已经扩大到整个伦敦都装不下了,只要不是最核心那个圈子的,即便出身贵族,也得出来凭借双手讨生活啦!
夏洛克说凯特琳这种情况还算好的,至少还有资格通过官方渠道借调到地方上,大多数边缘化的贵族惨着呢,在伦敦又怎样,日子过不下去到街上卖钩子的多的是。
乔纳森·黑土当时就在想,如果有朝一日他有资格去到伦敦,说什么也要尝尝咸淡。
“怎么说呢。”
乔纳森·黑土喝了口小麦啤。
混合着杂醇的冰凉啤酒让他保持着清醒:
“这个案子很诡异。
伯恩维尔村这地方吧,可以说是除了富翁社区之外,整个伯明翰最好的社区了。
关键是这个社区完全是为工业动物准备的,虽然说主要对力巴基工厂的工业动物开放,但的确是公共设施很完善,不仅有净化水,天然气,甚至还有完整的下水道系统。
实际上,但凡在伯明翰干个几年,成了技术工,家里负担不大,不酗酒,身上没病,没什么不良嗜好,也没什么花钱爱好的……都能在那租得起房。”
乔纳森·黑土喝酒润嗓子的时候,凯特琳认真回应:
“这似乎并不容易喵。”
乔纳森·黑土摊了摊手。
他从小独自一鼠生活,关于伯恩维尔村的情报都是通过调查得来的,实际上没有自己在那里生活过。
“总之呢,伯恩维尔村,是个很不错的地方。
当然,这样的不错,完全是由力巴基公司的意志所决定的。
而力巴基公司的意志,又完全由胖友社所主导。”
乔纳森·黑土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收敛了许多:
“作为新教的其中一个教派,胖友社的一切行为,由【圣灵】的旨意来决定。
一群动物向一个异常神明进行祈祷,由异常神明决定他们日常所做的一切行为。
可异常神明祂本身不是动物啊,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动物们向一个非动物的存在祈祷,让非动物的存在改变他们的行为和意志……
就好像一群动物向蒸汽机学习行为习惯,按照蒸气机的意愿,努力成为蒸气机想要他们成为的样子!
这实在是太诡异了,你能理解吗?!?”
凯特琳·蔚蓝没说话。
事实上,她是能理解的——
在伦敦的时候,她曾参加过一次胖友社对【圣灵】的祈祷仪式,那场仪式比任何新教教派的祈祷仪式都要诡异的多……
她在那时候就知道,这个教派多多少少是有点和其他教派不一样的。
“【圣灵】是唯一的吗?”
乔纳森·黑土提出了致命的问题:
“如果【圣灵】并非唯一,那么,一旦两个【圣灵】同时发出不同的旨意,力巴基公司该听谁的?”
他看了一眼橱窗外的黑暗。
现在已经是凌晨1点左右,雨下的越来越大了,酒吧里几乎只剩下他们两个,酒保已经在吧台里睡着了。
暴雨让这场谈话的氛围更加安谧。
更加诡异。
乔治坐在书房里,通过嵌入式义眼聆听着这场谈话,这种感觉在这样的环境下也显得有些诡异。
乔治忽然想到,如果嵌入式义眼是异常力量加持下的产物,那么,能看到义眼中画面的,除了自己之外,岂不是还有那位提供了这种异常力量的神明?
“这次的案子就来源于此。”
乔纳森·黑土抚摸着《太阳与八金币》那有些腐朽的封皮,低声说:
“起初只是几起献祭的案子,没谁在意,因为类似的事情太多了,即便不信仰什么邪神,比献祭还要血腥的暴力案件也在伯明翰无处不在。
后来警方不知道怎么察觉到了不对劲,就把这案子上报到了局里。
局里除了我,还有其他的调查员在调查这次的案件。”
他开始揉搓封面:
“根据我了解到的,献祭的源头,就是这本书。”
他将《太阳与八金币》拿起,指着书后的标签:
“这种书没有出版社,没有作者,里面的内容也十分无聊。
但你看。”
他将自己从封面上揉搓出来的一点小小的东西放在指尖,展示给凯特琳·蔚蓝:
“你看,这是什么?”
凯特琳·蔚蓝将那一点薄薄的皮质碎屑放在手心,观察了半晌,嗅了嗅气味,一时间无法分辨出这是什么。
忽然间,她想到了什么,于是毛发炸起,两只耳朵一瞬间紧贴头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