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国战争。”
安东尼给出答案。
“从第一声枪响，到最后一位建国者消失，前后三十年，乔治·沃辛顿，还有那些被写进教科书的人……”
他端起酒杯，隔着浅金色的酒液看向杜菲。
“如果档案没有撒谎，他们都是怪物，但那又怎样，潮水退去，那些属于神话的怪物消失，现在的国会里，没一个是他们。”
安东尼说得平淡，仿佛那三十年不过是书上的几页纸。
他转过身，又从书架上抽出一个薄册子，杜菲感觉他的动作明显快了几分。
他将册子转向杜菲，上面印着一座低矮的兵工厂。
“这是建国时的联合兵工厂。”
安东尼指了指册子上的高炉，“但现在，它是一个名为联邦第一钢铁工业的庞然巨物。”
安东尼的语气明显变了，放下酒杯，直接站起身。
“我年初去过那里，你猜我看到了什么？烟囱。”
他的手指向窗外，越抬越高，越抬越高，最后几乎指向屋顶。
“一根，两根，十几根……根本数不清，全都插进云里，半边天空都是黑色的，我在火车上，明明还隔着十几里，我就看见云下一片通红，就像整座城市都燃起了火。”
安东尼忽然张开双臂。
“那是高炉，是厂房，一望无际。”
他的目光灼灼，手臂已经张到了极限，但仿佛仍旧比不出那里的万分之一。
“火车开了十分钟，窗外是厂房，开了半个小时，窗外还是厂房，铁轨两边是烟囱，是轧钢机，还有看不到尽头的钢梁。”
“杜菲，兰德钢铁工业只是一座工厂，但那里不一样。”
安东尼停了下来，像是在寻找一个合适的形容词。
“那里是一个城市，一个王国，一个能让管道横跨天空，能让黑夜变成白昼的王国。”
“铁路和航道就是它的血管，煤炭与矿石就是它的血液，那是一座停不下来的钢铁巨兽。”
安东尼站在壁炉旁，胸膛微微起伏，像是要将一个新世界从嘴里吐出来般吐出一口白气。
“我在里面待了三天，当我出来的时候，火车驶过城外，我看见街上的马车，看见为了几便士争吵商人，我觉得他们还活在上个世纪。”
安东尼突然回头，直直的看向杜菲。
“新时代已经开始了，但外面的人还不知道。”
杜菲没有打断他，身为穿越者，没人比他更清楚工业的力量。
那种力量能够吞噬城市，改变战争，甚至重塑一个世界。
安东尼又从书架上拿出一个相册。
“然后，他们带我去看了这个。”
照片上是一门尚未完成组装的巨炮。
十几名工人站在炮架下面，只到轮毂的一半高，炮管从照片的一侧贯穿到另一侧，像一根横卧在大地上的黑色烟囱。
“那是一门长度达到了十五米的超级大炮。”
他的手掌顺着照片上的炮管划过去，然后骤然抬手。
“轰，那不是炸出一个坑，而是切掉了整个山顶。”
安东尼长长喘了口气。
“从那时我就知道，这个时代属于钢铁，属于大炮，在那种伟力面前，就算是神灵也该让步。”
杜菲微微有些沉默。
神灵该不该让步他不知道，似乎他该让步，肉身抗子弹就罢了，他可没到肉身抗炮弹的地步。
不过上一次超凡潮汐只有三十年么？
安东尼的话让他有些胡思乱想。
“如果潮汐过去，我会失去力量么？”
但是很快，他的思绪又被打乱了，安东尼将相册翻到了最后一页。
“还有这个。”
照片里的机器长着四只轮子，车架裸露，前方挤满管道、连杆和齿轮。
杜菲一眼就认出来了。
“汽车。”
安东尼已经到了嘴边的话顿时停住。
“你见过？”
“没见过，只是听人说过。”
安东尼狐疑地看了他两眼。
“你父亲吗？我就知道他偷偷去过，该死的老兰德，竟然不带我。”
但是小插曲一点也不影响他的兴致。
“你不知道，这家伙一点火，响的像个怪物，但它跑起来了，没有马，没有铁轨，一个人坐在上面就跑起来了，虽然只跑了不到一百米。”
安东尼快步走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
楼下灯火通明，客人的马车停满道路。
“和我同行的人都在笑，他们说那东西比马车贵十倍，但我知道，马车要死了，也许是明年，也许是后年，但绝不会在十年后，从那东西跑起来的时候，马车就已经死了。”
安东尼的双拳死死攥紧。
“山峰会被大炮轰塌，马匹会被机器取代，城市会变成钢铁铸成的王国，旧时代就要结束了。”
书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两人的视线重新落在合同上，杜菲也才明白安东尼为什么会给他三份合同。
他认同杜菲此时的力量，但是亲眼见过新世界的人已经回不到过去了。
比起赫伯特那种超凡怪物，他更迷信钢铁。
“挑两个吧，三个都拿走也行。”
“兰德钢铁工业的股份我肯定不会还你，那是我的梦想，但我也得提醒你一句，如果没有资产，钱也不过是些印着头像的纸。”
“价格、贷款，还有其他麻烦我会替你解决，算是我给你的补偿。”
安东尼重新拿起酒杯。
“我让你去圣奥兰医院，原本只打算让你替我们挨几句骂，没想到下面会有怪物。”
当然，更重要的是没想到杜菲能杀掉怪物。
这点杜菲同样清楚，不管安东尼刚才说的有多好听，谁又会真正不怕不受掌握的力量呢？
最起码现在，就在这间书房里，杜菲能够轻易捏碎他的喉咙。
稍微想了一下，他还是留下了发动机厂和航运公司的合同，不过没有立即签字，打算回去调查后再决定。
至于房地产嘛，那还是算了。
安东尼没有强求，只是笑着将最后一份合同收回柜子里。
“既然这个你不要，那这家公司就归我了。”
随即又给杜菲添上酒。
“对了，还有一件事，上次说的收藏品有消息了，惠特莫尔家族答应你可以去他们那里选一件收藏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