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的意思是.......有人在山谷里面，用魔力圈养亡灵?！”
莉维娅忍不住发问，“可那篝火又是......”
“篝火只是表象，那团火焰的本质是逸散的魔力。”
顾言摇摇头，“换句话说，那就是一切变数的根源。
亡灵们因它的魔力而诞生，又因它的魔力而宁静。”
他将银白的长剑重新背在身后，长长叹了口气。
“走吧，我们的时候到了。”
说罢，顾言迈出脚步，踏进这场死亡的朝圣。
莉维娅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跟在他的身后。跟着他，越过路上成百上千的亡灵。
它们中的绝大多数都不像唐德三兄弟那样，拥有强大的魔力。甚至，有很多人都拼凑不出完整的躯体。
哪怕莉维娅的衣角不小心擦过某人，它也不会做出反应，只呆滞地望着前方，吸收着空气中逸散的魔力。
生前所遭受的苦难，以最直观的方式表现在了它们身上......外伤和意外都是少数，最多的，还是冻毙和饿死。
“你要记住今天所见到的一切，莉维娅。”
顾言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听不出多少感情，“北境的死亡尽归于此；北境的苦难，也皆在于此。”
小修女半知半解地点了点头，将今日所见的这一幕深深记在心底。
直到山谷的最中央，她才终于看清了那团熊熊燃烧的“篝火”。
那是一个靠在枯树上的人形灵体。
她身上穿着破旧的修女服，半透明的肌肤裸露在外。衣摆处可见烧灼的焰痕。
庞大到令人窒息的魔力从那些焰痕上不断逸散，勾勒出篝火燃烧的幻象。
“安娜.....姐姐？！”
莉维娅难以置信地开口，下意识地想凑近扶起那个人。但理智勒令她站在了原地，只用力攥住了黑发年轻人的手臂。
顾言停下脚步，少顷，侧脸看向亚苏里，问，“这就是净世机关所探查的‘巫妖’......一只一阶的幽魂？”
黑甲的骑士就跟在顾言身后，它的手一直都搭在剑柄上。听到他的话，它先是一怔，又缓缓摇了摇头。
它久久没再有下一步动作，第一次，陷入了真正意义上的沉默。
而另一边，听到莉维娅的声音，枯树下的那具人形轻轻颤动了一下。
她迟钝地抬起脑袋，眼眶中闪烁着破碎的火焰，看向拽着顾言的灰发少女。
“是.....小莉维娅吗？”
她的声音沙哑且空洞，带着不属于生者的虚无感。
随着她的清醒，周围的魔力流变得更加明亮，聚集于此的亡灵们出现轻微的躁动，齐齐看向中心的众人。
“是我。”
莉维娅擦了擦眼睛，努力让语气显得平静，向顾言介绍，“领主大人，这就是安娜姐姐。”
顾言稍微往前走了些，近距离感受着魔力的温度......庞大而狂躁，如他最初探查的那般，像火焰一样炽烈。
“我是顾言，哈姆雷特的新领主。”
他开口，与枯树下的那道人影对视，“巴伦已经死了，镇上的人过得比过去稍好一些，你的妹妹莉维娅，现在是领主府的书记官。”
“是么.....”
名为安娜的幽魂抬起脑袋，眼中的魂火清晰了一点，喃喃低语，“太好了，谢谢您，领主大人.....”
顾言没有接话，而是继续看着她，忽然发问，“你是【神眷者】，对吗？”
一阶的幽魂不可能供养得起漫山遍野的亡灵。
可在《永眠之境》的世界里，又确实有一种现象，可以完美解释所有不合逻辑的力量与僭越。
【赐福】与【神眷者】
“.....神眷者？”
安娜困惑地看着他，少顷，摇了摇头。“我只知道被火烧的时候，很疼。
再醒来时，虽然还是很疼，但只要有这些火焰一样的东西在，就一点也不冷了。”
“所以......这些亡灵，都是你亲手唤醒的？”
顾言站起身，环顾过山谷中的亡者之海。这些死灵们同样也在看着他，幽蓝的魂火，将北境的雪夜映照地宛若白昼。
“我只是，想帮帮它们.....”
安娜低下了脑袋，像是位再普通不过的修女那样，回应着新任领主的问话。“我走过的地方，那些死去的人们......都会重新站起来。
在外面的时候，它们会变得很不安。只有跟在我身边，才会稍微平静一些.....”
她的话语断断续续，连意识也有些不太清晰，“哈姆雷特的冬天太冷了，只要我点起火，跟着我的大家......就不会被冻死了。”
顾言看着安娜一点点耷拉下脑袋，没再开口。
至此，他已基本拼凑出巫妖事件的原貌：
因为死后意外觉醒成为了【神眷者】，安娜的周围开始不受控制地散发魔力。
醒来的她出于好心，帮忙收敛荒野上的尸骨，但逸散的魔力却将死者唤醒为了亡灵。
亡灵需要吞吃魔力才能保持存在，为了安抚这些亡者们，她只得不断透支自身的赐福。
但北境的苦难实在太多，哪怕只是在荒野上游荡，她的身后也不免聚集了越来越多的亡灵。
最终，因为害怕亡灵们对生者世界造成影响，安娜主动藏身在了这处山谷。
由此，开启了这场荒诞的死亡朝圣。
这便是净世机关所观测到“巫妖”的真相：突然聚集起来的大批亡灵，以及哈姆雷特野外身份不明的高阶职业者
只是.....
顾言皱起眉头，看向已陷入浅眠的安娜。
【赐福】的力量通常都有其独特的自我限制，从安娜的表现可以看出，她的赐福，应该与“燃烧”这一概念有关。
可，究竟是怎样的柴薪，才能支撑一个一阶的幽魂燃烧至今？
“莉维娅，过来一点.....”
短暂的思索后，顾言蹲下身，对小修女做着嘱咐，“不管接下来发生什么，一旦情况不对劲，你就往亚苏里那边跑，听到了吗？”
神眷者的【赐福】不是没有代价的万灵药，长期供养这么多亡灵，安娜的理智已在崩溃的边缘。
倘若她在这里倒下，失去约束的亡灵会化身彻底的天灾，瞬间吞噬掉整座山谷。
莉维娅红着眼睛点头，站在旁边的漆黑骑士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将手搭在剑柄上，面甲微微低沉。
顾言握住莉维娅的手，【诸武精通】的赐福发动，转职为施法职业的他深吸一口气，将手伸进了安娜身边的火焰。
指尖接触的瞬间，所有情绪在此刻都转为平静，一股柔和的暖意将他包裹。
顾言强忍住突如其来的困意，将手继续探向深处。第一次，触碰到了安娜的灵体。
然后，他便感受到了，火焰之下，那几乎要将意识撕裂的痛苦。
血肉投进熔炉，灵魂噼啪作响。
安娜的灵魂笼罩在燃烧的烈火中，表面全是不规则的裂痕。
魔力从火焰中升出，填补住灵魂深处的缺口，却又马上破碎。化作碧绿的魔力流光，逸散在幽寂的山谷里。
破碎，修补，再破碎，再修补......她的灵魂在火焰中燃烧，持续着永无休止的循环。
顾言猛地抽回了手。
“领主大人？”
莉维娅紧张地看着他。
“我没事......”
顾言站起身，将目光再次落到安娜身上。
兴许是方才的探查惊扰了她的安眠，少女睁开眼，幽蓝的魂火轻轻闪烁。
“你的灵魂千疮百孔，即便化身亡灵也不该再存于世。”
顾言的声音有些低沉，“你本该死在那场火刑里，安娜.....”
修女的灵体茫然眨了眨眼，似乎还未恢复清醒，只默默地看着他。
“可【神眷者】的‘赐福’将你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让你可以通过‘燃烧’来换取魔力，修补灵魂上的空洞。”
顾言继续说着，“但世间万物都有其代价。哪怕是【神眷者】，也必须往篝火里投放柴薪，才能维持燃烧。”
他顿了顿，为自己，也是为莉维娅讲述最后的真相：“你的赐福能力，是将‘情绪’点燃为魔力。
更确切说，是点燃‘痛苦’，对吗？”
亚苏里放在剑柄上的手轻轻颤抖一下，在场的人中，它首先听懂了顾言的意思。
“你的灵魂早已破碎，仅是‘活着’便会感到痛苦。”
幽幽的火焰照亮黑发年轻人的面孔，他的表情不再淡然。
“痛苦被点燃成魔力，魔力维持着你的存在，而存在又带来新的痛苦。”
他看向安娜，“这样的日子，你过了多久了？”
“.....”
安娜看着他，没有开口，勉强笑了一下。
“为什么要坚持到这种地步？”
顾言移开了视线，“这不是常人所能承受的苦难，你的人生，本该在那场大火中结束才对。”
回应他的，是一声低沉的叹息。
“因为有人说冷。”
安娜不知何时又低下了脑袋，轻轻靠在背后的枯树上，周身的火焰愈发炽烈，“因为我还能燃烧。”
“它们已经死了，安娜。”顾言抬高了声音。“你也是。”
“可它们在哭，可我听到了....”
安娜的意识已不再清晰，她闭上眼，发出含糊的梦呓，“冬天来了，好冷....
要是大家都变成亡灵就好了......”
山谷内的亡灵躁动了起来，看向最中央的众人，幽蓝的魂火逐阶燃起，汇成死亡的潮汐。
被魔力所供养的亡灵，本能地听从“篝火”的调动。
“也是。”
面对逐渐陷入癫狂的亡灵们，顾言轻声叹息，“你早该疯掉才对。”
旁边，从头观望到尾的亚苏里忽然拔出了剑，径直向着安娜的位置走去。
顾言后退了一步，不偏不倚，正好挡在了它的面前。
两人的视线隔着一层面甲对视，短暂的沉默后，那套漆黑的甲胄里第一次响起人声。
“让开。”
空洞的机械合成音，带着久未开口的滞涩感，“这是最快的解决方式。”
“也是最失败的解决方式。”
来不及惊讶缄默骑士的首次开口，顾言否决掉它的提议，“你听到了那位修女的自述，她不该以‘巫妖’的身份死去。”
黑骑士没有立刻回应，可手甲却攥紧了些。
若它能早一点判断出安娜的身份，若它能早几天来到这处山谷......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是我的失责所致。”
亚苏里握剑的手微微用力，声音低沉，“以银月起誓，我会守护好那个孩子的故乡，作为渎职的惩罚。
但现在，请你让开，顾言领主。”
至此，顾言终于明白，为何原世界线的亚苏里会选择留在北境战死。
但他依旧没有退让，继续开口。
“既然你没有更好的办法，那就交给我。”
骑士沉默着，手中的剑刃抬起又落下，最近的时候几乎要贴到顾言脸上，却迟迟没有挥出。
教廷骑士的职责告诉它，只需一剑就能将所有的祸乱解决。
【修女安娜堕为巫妖引发亡灵暴动，在乱战中被教廷骑士讨伐】，这是命运织机所预测出的“真相”。
但另一种更庞大，更陌生的情绪包裹住它，告诉它：那孩子早已失去了一切，若连这份“愿望”都被污化，那安娜还能剩下什么？
它再次看向顾言，对方也在看它。黑色的眸子里，只余下纯粹的笃定。
“我是哈姆雷特的领主，我的职责是守卫领民们的愿望。”
亚苏里低下了自己的面甲。
她质疑，她彷徨，她挣扎。
她沉默，她思考，她叹息。
“十五分钟，这是教廷准许观望的最长时间。”
她转过身，漆黑的剑锋指向聚集而来的亡灵，轻声自言自语，“交给你了，顾言领主。”
“绰绰有余。”
顾言蹲下身，直视莉维娅的面孔。
“莉维娅，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
“嗯......请您拯救安娜姐姐。”
小修女用力点头，她的眼眶有些泛红，但在说这句话时，表情格外坚定。
“很好，那我们一起去救她。”
顾言握住了她的手，低声宣告，“作为领主，我理当守卫你们的梦想。”
【赐福：诸武精通】已发动
【已装备武器：牧师·莉维娅】
【职业变更：司牧长】
“以我之意志，界定生死边际，亡者于此退避，不容侵扰。”
顾言站起身，金色的圣光以他为中心铺散开来，躁动的亡灵被轻柔地推到两侧，让出一道笔直的通路。
【司牧长】二阶高级技能：【信仰边界】
一小半的魔力在此放出，顾言的脸色有些苍白。可他没有停顿，牵着莉维娅的手，一步步走到安娜的面前。
“我是哈姆雷特的领主。”
顾言看着陷入沉眠的安娜，缓缓开口，“你的妹妹将愿望交给了我。她相信我，也相信你。
所以，我来到了你的面前。”
他将散着魔力流光的手贴在了安娜的额头，并未使用圣光净化，而是将自己的魔力强行介入修复，代替了赐福引起的苦痛循环。
比起讨伐从一开始就不存在的“巫妖”，他更想听听，这位修女自己的声音。
“你因火焰而失去生命，又在火焰中将自我点燃。”
安娜紧皱的眉头一点点舒缓开来，她缓缓睁开眼，身上第一次不再有那些烧灼的焰痕。
顾言看着她，继续发问。
“告诉我，安娜，你的愿望是什么。”
安娜眼眶中的魂火剧烈跳动，短暂的沉默后，她开口，依旧是那个梦呓般的答案，只是声音清晰了些。
“要是大家都变成亡灵就好了。”
她第一次做出了祈祷的手势，正如她生前无数次在教堂里祈愿的那样。
“起码大家不会饿，也不会冷，不用被冻死，也不必害怕灰潮......”
流泪的莉维娅，挥剑的亚苏里，暴躁的亡灵，甚至是异世的直播间......这一刻所有喧嚣都归于寂静，只剩下修女安静的祈祷声。
“我想让大家都活下来.....”
这便是她最初的愿望。
话音既落，顾言体力的逐渐耗尽，用以修补安娜灵魂的魔力流也随之溃散。
取而代之的，是那早已发生过无数遍的苦痛循环。
灵魂撕裂的剧痛重压着她的意志，少女的眼神一点点趋于空洞。
魔力供养被中断的亡灵们再度陷入狂躁，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美好的幻景。
而顾言的表情依旧平静，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没有丝毫在意。
他看着已化身幽魂的修女，松开了莉维娅的手。
“那么，我向你承诺。”
银白的长剑没入手中，并未斩出，径直钉进脚下的地面。
顾言将右手置于胸前，郑重宣告：
“从今天起，哈姆雷特将不会再有人倒于严寒，也不会再有人死于饥饿。
我会守住这片土地，守住你的妹妹，守住每一个活着的人。
修女安娜，将你的梦想交由予我。”
面对那幽幽的蓝色魂火，他伸出手，“我以领主的身份，允许你得到安宁。”
安娜吃力地抬起头，看向这位年轻的领主。风雪吹乱了他的黑发，却也让那双倒映着火焰的眼眸格外闪亮。
他和安娜以往遇到的所有人都不同，好像发着光，带着“希望”的味道。
试探性地，她伸出了自己灵体化的右手。
指尖相触的刹那，顾言的衣摆处燃起绯红的焰痕。
连一个可怜修女都愿意尝试的愿望，他作为领主，没理由做不到——
【赐福：诸武精通】已发动
【已装备武器：神眷者·安娜】
【职业变更：灰烬领主】
【已发动临时赐福：燃火成薪】
安娜本以为自己要再次坠入痛苦的梦境，可在握上那只手的瞬间，一股温暖的魔力流顺着掌心传递而来，轻柔抚慰过她的灵魂。
亡灵们重归平静，她的思绪也久违地恢复清明。
安娜睁开眼，看到那位黑发年轻人的身上，燃起温暖的明亮火焰。
“我允许你得到安宁，安娜.....
只要你还能牵着我的手，只要你还将自己视为哈姆雷特的一员，那你便不会再感到痛苦。
哪怕走上最坏的那条道路.......”
顾言的声音从火光中响起，和他所传递来的魔力流一样坚定，“我也会替你燃烧下去，直至此身如同无火余灰。”
他的眼眸中燃烧着类似魂火的明亮火焰。安娜不知道他是以何为燃料，但那张年轻的面孔上，除开点燃灵魂时的震颤，便只剩下炽烈的决心。
这份决心顺着火焰温暖着她的身体，让她千疮百孔的灵魂短暂得到安宁。
自己的愿望，好像已经实现了......
“抱歉，领主大人，给您添了这么多麻烦。”
伴随着意识的第一次彻底清晰，安娜无声地扬起嘴角。
她主动熄灭了身上的火焰，向顾言靠近了些。
“不过，在最坏的那一步到来前......”
她的声音很轻，虚幻的灵体环过顾言的肩膀，给了他一个不再燃烧的拥抱
“还是让我，先替您燃烧一段时间吧。”
安娜的身体渐渐虚化，从发丝到指尖，逐渐崩解成幽蓝的光点。
只有握着顾言的那只手愈发真实，带来沉甸甸的温度。
【赐福碎片：燃火成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