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了？”
看着屏幕里那位手握碎片的黑发年轻人，细雪之舞的手在键盘上停了很久，迟迟没有敲出下一条弹幕。
要说些什么吗？分析剧情，欣赏画面，还是跟还在熬夜的其他人来上一段插科打诨。
直播间的弹幕空空荡荡，在顾言提出【神眷者】这个概念时，还有人特意去论坛搬了段有关“赐福”的解释说明。
但随着剧情的不断推进，包括细雪之舞在内，所有人都默契地保持了沉默，专注于故事最后的转折。
直至修女的灵魂彻底散去，细雪之舞的手才下意识摸向水杯。转行成游戏主播这么久，他还是第一次有“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感觉。
他看向屏幕左下角的时间，现在是凌晨3：47分，直播间右上角的在线人数是49/50。五十名内测玩家，几乎全员到齐。
想到还有48个人在陪自己一块熬夜，细雪之舞的心情有些微妙，他拿起可乐想再喝一口，却发现饮料罐不知何时已经空了。
他靠在电竞椅上，用力揉了把脸。
作为混迹ACG圈多年的全职主播，细雪之舞自认对文娱作品的鉴赏水平还算在线。像他这样的人，显然不会为游戏剧情而轻易落泪，更别说写出什么“万字长评”。
但，当最扭曲的事实，以最繁美的视觉效果呈现在屏幕里的时候。即便是他，也不愿意在直播里敲出什么破坏气氛的话。
有些事情就是这样，你可以想通，能够接受，可在真正看到时，还是稍微有那么一点难受。
他抱着讨伐不义的心态，跟随主角的视角踏入山谷。却在一切死亡的尽头，看到了燃烧的圣徒。
没有王道热血的激烈斗争，也没有奇迹降临的廉价拯救。
那位名叫顾言的黑发年轻人，以最清醒的姿态剖开了事件背后的真相。
以领主，这片土地统治者的身份，给予修女安娜最后的尊重。
并在火焰中，完成了愿望的接力。
这是一个无比冰冷，只能用“残酷”一词来形容的真相。
却也是一个足够黑暗奇幻，几乎可称“浪漫”的结局。
随着那场燃烧的接力，前瞻直播所展现的“巫妖之谜”似乎已经宣告结束，可场上的亡灵依旧没有退去。
在消化完那些过于复杂的情绪后，直播间内的所有人，都将视线转移到那位手握碎片的黑发年轻人身上。
而像细雪之舞这种对剧情比较在意的人，已经下意识的开始思考，这场“前瞻直播”中，最不可思议的那个问题。
......
随着安娜的离去，暂时击退附近亡灵的亚苏里回到了顾言身边。
它手里握着剑，魔力的波动也依旧平稳，一路的连战，似乎并未对漆黑骑士产生多少影响。
失去安娜的魔力，那些临时被复活的亡灵们大都已经低下了头颅，眼眶中的魂火渐渐熄灭。
可即便如此，也依旧是有像唐德三兄弟那样：生前怀揣执念，亦或者本身就带有职业等级的异数。在安娜死去后陷入了彻底的疯狂。开始冲击顾言耗费大半魔力施展的【信仰边界】。
面对已经耗尽魔力，脸色有些苍白的顾言。这位教廷骑士没有追问他在最后关头做了什么，也没问安娜修女所留下的那块琥珀色的碎片有什么用。
“谢谢你，给了那孩子属于她的救赎。”
它杵着剑，漆黑的面甲下再次响起滞涩的机械合成音，问出了一个几乎不能算作问题的问题。
“但......为什么？”
这句话有些莫名，可在异世直播间观看完全程的细雪之舞等人，却是清晰读懂了这位黑骑士的意思。
这也是他们直到现在才开始思考的问题。
为什么要做到这种程度？
作为圣城来的落寞贵族，疑似“王子复仇记”主角的神秘东方人。顾言可以是杀伐果断，在就任第一天就处决巴伦立威的冷酷领主；
也可以是心思缜密，能从蛛丝马迹中还原出真相的天才职业者。
但他唯独没理由，去扮演一位亲赴一线，不顾自身安危，执意选择最危险道路，只为在道义上将他人救赎的“圣母”。
他会给无助的莉维娅以安慰和引导，给缄默的黑骑士以信任和援助，给死去的安娜尊重与承诺。
直至前瞻直播接近尾声，玩家们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在这个黑暗奇幻的世界里，只有主角“顾言”，在没有任何性格铺垫的情况下，做出了几乎全对的决策。
他强大，聪慧，果决，能看透每个人的想法，更是拥有一套近乎偏执的道德观念。
可奇怪的是，连修女安娜都有“让所有人活下去”的愿望，而作为“完人”的主角，却从未提到过他有什么动机。
山谷中央，听到亚苏里的提问，顾言轻轻扬起了眉毛。
他自然知晓黑骑士的意思，只是有些疑惑，对方为何会在这时突然说起这些。
从动机的角度考虑，他有太多理由。
比如说，安娜是莉维娅的姐姐，帮她解决执念有助于提高这位天才圣职者的好感。
又比如，哈姆雷特是玩家加入就无法退出的初始阵营，为掌握即将到来的第四天灾，他得从根源断绝一切会导致新手村覆灭的可能。
亦或者，安娜是他觉醒前世记忆来遇到的第一位神眷者，如今手里这块【赐福碎片】，就是他所作所为的最好回报。
可若是非要找一个在台面上说的过去，又符合他本心的答案......
顾言看向亚苏里，表情从始至终都未有多大变化，“因为我能。”
他给出了一个同样没头没尾的回答。
可亚苏里，以及异世观看直播的人们，却都听出了这四个字背后的意思。
他能做到，所以便去做了。
漆黑的骑士陷入沉默，至此，它终于读懂了这位黑发年轻人最真实，也是最本质的想法。
并非俗世的善良和仁慈。他所秉持的，是最纯粹的“傲慢”。
傲慢地认为自己有解决一切的能力，傲慢地代替他人做那些他们做不到的事情。
不过是顺手而为。
他理所应当地认为自己该走在最艰险的那条路上，因为这份责任命中注定，非他不可。
从常人不可行之事中，获得常人不可及之荣光，仅此而已。
缄默骑士低下了自己的面甲。
“我曾向银月立誓，会守护好那孩子的故乡，作为渎职的惩罚。”
它效仿顾言的动作，将那柄漆黑重剑钉在地上，“这份誓言不会改变。”
它的声音不再滞涩，低沉、平缓，却又无比郑重，“但您接过了那孩子的梦想，以领主的身份。
所以，请容许我，守护您和那孩子的愿望。”
亚苏里站在顾言面前，缓缓单膝跪地。
皎白的月光穿过乌云，落在那身漆黑的甲胄上，在头顶处勾勒处荆棘的桂冠。
“我将向您，献上忠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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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播间的画面在此中断，所有人都看到了屏幕中那行倒计时。
【距离《永眠之境》内测倒计时：22天21小时】
【玩家初始阵营已锚定为：哈姆雷特】
细雪之舞愣了一下，接着看到聊天栏里，一直只说“嘎”的千羽黑鸦发了一句。
【献上忠诚】
这句话像是一个信号，沉默了十几分钟的弹幕，在此刻一条接一条的复读起来。
前瞻直播至此彻底结束，现在是国内时间的凌晨四点，理性告诉细雪之舞，现在是时间关灯睡觉了。
但感性驱使他的手落在键盘上，没选择复制复读，而是一字一字敲下。
“向领主大人，献上忠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