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主大人,我有话想跟您说。”
当雷纳德站在正厅门口行礼的时候,顾言正打算起身返回书房。
“说吧,有什么事。”
顾言的表情没多大变化,只是让这位民兵队长先进来,再顺势又坐回到主位。
他接过莉维娅递来的水杯。心想,今天要找自己的人是不是太多了?
“就是......”
雷纳德的语气有些僵硬,他一直是有些木讷的性格。即便是提前打足了腹稿,可真站到领主大人面前,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合适。
更别说,他接下来要禀报的事情,多少有点逾矩。
但顾言只是很有耐心地看着他,直到这位老民兵彻底组织好语言,直到他脸上的局促一点点退去。
“您见过埃里克那家伙了吗?”
短暂的迟疑后,雷纳德反倒先提出了一个问题。
“嗯。”
顾言点头,顺势问道,“怎么,你认识他?”
“是,您原来知道,不,我是说.....”
雷纳德愣住,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发。
他停了一会儿,索性不再绕弯子,简短讲述了自己的过去,“嗯,就是那个......我年轻的时候在布莱顿领服过役,和埃里克勉强算是同期。
十几年前,我和他都参与过那场‘苍白圣战’。不过那会儿他已经是骑兵小队长了,而我只是个随军伙夫。”
“你去过疯王陵寝?”
顾言挑眉,倒是有些意外。他记得有关【苍白圣战】的词条,那是布莱顿伯爵年轻时组织的,想彻底终结灾月的远征。
大军集结后,兵锋几乎是一路平推到疯王·玛尔戈斯的坟墓。可最终,却以惨烈的失败告终。
“没有,当时我驻扎在外面,只敢远远看上一眼。”
雷纳德不好意思地扯了下嘴角,沧桑的面孔上浮现出些许回忆,“战争结束后,我和巴伦被从伯爵的领地派到哈姆雷特。成了这儿的民兵。
我没有埃里克那样的天赋,修炼半辈子,也只能到十级的门槛。也不像巴伦那样聪......”
他本想说“聪明”,但又觉得在顾言面前说这个不太合适,忙生硬改口,“也不像巴伦那样受伯爵大人器重,做什么事都能得到他的背书。”
“......”
看着主动来领主府找他,又明显藏着心事的雷纳德。顾言轻敲扶手,很快便搞清楚了这背后的逻辑,问,“埃里克从领主府离开后,去找你了?”
雷纳德表情一怔,他叹了口气,沉声道,“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您......
在收拾重建现场的时候,我看到了埃里克,他说他奉命来为伯爵送信,刚好顺路来看看老战友。
我本来还想带他去领主府,但他说已经见过您了,还问我,镇民们这是在做什么?”
“他去了工地?”
顾言问道,“然后呢?”
“他跟着我在建筑区附近转了转,还帮忙搬了不少东西,和大家一起吃了顿午饭。”
雷纳德回忆着那时的场景,继续道,“在离开的时候,他让我跟他去镇外的一个地方......”
说到这儿,他停顿了一下,表情有些不太自然。
“在镇外头的一个树林里,他带着我找到了一处刚扎好的营地。
里面有一小队骑士,盔甲很新,上面有布莱顿伯爵的标志。”
“......”
顾言的表情第一次有了些许变化,他问,“埃里克为什么会带你去那里?”
“我也不知道......”
雷纳德很诚实地摇了摇脑袋,“以前灾月时我也见过伯爵大人的军队,但绝对不是这种装备精良的轻骑兵.....
而且不止是我,他的同伴也很意外。有个年轻的骑士表情很凶,当众斥责埃里克,说现在暴露位置,万一到时候有人把亡灵引过来怎么办。”
老民兵顿了顿,将自己心底最大的疑惑告诉了顾言,“我当时问过埃里克,他们是不是今年负责协防哈姆雷特外围的军队。
但他告诉我,说他收到的唯一命令,就是来这里救援一位被亡灵攻破防线的年轻领主......
他们这支队伍,除非事态紧急,否则只优先执行这一个命令。
‘在任务开始前,我们会一直驻扎在这里。’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但我下意识觉得.....这些事情可能跟您有关。”
“......不,这件事其实是和你们有关。”
顾言啧了一声,不同于有些迟钝的雷纳德,他几乎是瞬间便理解了埃里克想传达的意思。
他是在告诉自己一条退路:一条不符合伯爵命令,不顺应他队友想法,更不利于埃里克自身安危的退路。
但也是能在灾月时挽回一线生机,让更多平民活下来的退路:
那就是把这支隐藏的,专门用来救援顾言的队伍强行拉近战场。让这队骑兵不得不直面亡灵。
而代价,便是顾言失去这条由伯爵“慷慨支援”的最稳定逃生通道。同时埃里克任务失败,生涯蒙上污点。
“看来这地方也不全是坏人......”
顾言没想到,那位提醒他“为镇民考虑”的二阶骑士会做到这种程度。倒是让他对北境的官僚有了那么一点改观。
“另外,还有一件事。”
见他没说什么,卸下心头重担的民兵队长松了口气,开始询问例行的公事:
“领主大人,灾月还有几天就要来了,今年小镇上的布防,您打算怎么安排?”
“往年都是怎么做的?”
“往年.....”
雷纳德的声音有些羞愧,“往年都是巴伦带着我们在镇子里巡逻,等雪鬼离开,或者.....等它们找到我们。”
“这样么。”
顾言点了点头,“那今年就跟往常一样,收拢镇上的民兵,所有人都在镇子里维持治安。但要注意尺度,别让大家因恐慌生乱。
另外.....”
说着,他顿了一下,继续道,“今年和往年不同,没有人带队,镇上的治安由你们自己来负责。”
雷纳德抬起头,看到那位黑发的年轻人从主位上站起,将手搭在腰间的剑柄上。
“告诉所有镇民,今年将不会有一只亡灵,能够越过哈姆雷特的防线。”
他年轻,强大,自信,言语间充斥着傲慢与绝对的笃定。
“从今天起,领主府的座椅,外迁至领地的最前线。
我会守在镇口,让所有领民看见,也让所有躲在暗处的人看见——
在此地的领主倒下前,哈姆雷特,将不再会有人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