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克思侯爵府西院的空地前，布朗的亲卫队已经列队完毕，天灰蒙蒙的，风从空地外的南墙翻进来，卷着昨夜未化的雪粒，打在铁甲与皮甲上，沙沙作响。
人已经到齐，有的绷着脸，有的在袖中反复搓手，有的直挺挺站着，没人说话，也没有人显得轻松，但是他们都知道马上有场恶战等着他们。
卡尔带着恩比德和弗里德站在最后一排，他面色平静，眉眼间却压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寒气，像一尊还没出鞘的凶器，站在他前面的那人只觉后颈汗毛根根竖起，连咽口唾沫声都轻轻地唯恐惊扰了后边的这位煞神。
前方高台上，布朗穿了一身暗红厚皮甲，外罩银灰狼领披风，腰间挎着祖传的宽刃长剑，护甲擦得锃亮，护肩是两枚银制狼首，张着嘴獠牙毕露，他身后站着六名亲兵，手按剑柄，一动不动，看着倒也颇有几分出征主将的威风。
不过卡尔只扫了一眼，便没了兴趣，他不懂什么贵族气度，只看得出那身皮甲虽光鲜，真上了战场，恐怕还不及一套生锈的锁子甲来得实在，皮甲再精，也护不住脖子和腋下，更挡不住重箭与骑枪来袭。
随后布朗开始训话了。
“你等皆是我马克思侯爵府的精锐，是我从几千人里亲自挑出来的，此去北境，非为帝国，非为贵族，是为你们自己，为你们背后的家人，仗打得好，回来有田地，有银币，有身份，有地位，打得不好，回来什么都不是，当然打败仗了能活着回来都算好的......”
布朗讲得慷慨，激动的额头都沁出汗来，队伍里却没什么人应声，卡尔站在后头，眼都闭上了，只差没把呼噜声发出来，旁边几个亲卫偷偷看他，又是佩服，又是羡慕，这鬼天气，能站在队伍里睡觉的，也就只有他了。
布朗又讲了半小时，直到东方天际浮起一线金红，方才结束，他抹了把汗，挥挥手：“解散，吃饭。”
一桶桶浓汤抬出来，黑面包和烤猪肉堆得像小山一样高，亲卫们排队上前，用木碗舀了汤，站在风里狼吞虎咽，恩比德抢了三份肉，吃得满嘴油光，弗里德只端着一碗汤，小口小口地喝，眼珠子却一直往卡尔那边飘。
卡尔懒洋洋地靠在一辆牛车边上，一手抓着半只猪腿，一手拎着酒袋，吃得比谁都惬意，比谁都多，送饭的奴仆见了他，都低头绕开，没一个敢上来收拾他身旁卫生的。
吃完饭后，便是分发装备武器。
一车一车军备从库房推出来，堆在空地西侧，老哈林站在车旁，手里握着一根黑铁短棒，口中点名，被叫到的人，上前报上各自队伍和名字，领取对应的装备武器，弓兵领战弓，弩兵领重弩，盾牌手领大盾与短斧。
“卡尔。”
卡尔从后头走出来。
四下顿时安静下来，正在领装备的亲卫们也放慢了动作，纷纷回头，他们可不敢取笑卡尔，只敢拿眼睛偷看，想看看这个一顿饭吃掉半扇猪的狠人会被分到什么位置。
老哈林冲旁边一个奴仆点了点头，那奴仆费力地抱上一张黑木战弓，弓身极沉，弦由数股兽筋绞成，绷得死紧。
周围顿时发出一阵骚动：“是破甲长弓，好家伙，上来就是破甲长弓这种狠东西。”
卡尔接过随手一拉，那弓弦在他手中像根晾衣绳似的，瞬间呈满月状，卡尔想要再试一次，手指一松，只听砰的一声，弓身从中断成两截，半截弓身弹出去，砸进几步外的泥地里。
卡尔低头看了眼，叹了口气：“太轻了，还有没有更结实更重的。”
空地上瞬间鸦雀无声，那声叹息比断弦还响，几个使弓的亲卫不约而同把手中弓往身后藏了藏，像怕被这家伙抢去玩烂了，老哈林嘴角抽了抽，正要开口。
卡尔已经自顾自地走向军备车，从最上层取下一把重型军用弩，这弩比寻常手弩大两倍，弦紧得连老兵上弦都要咬紧牙关，卡尔只用两指一勾，弦便乖乖到位，他抬起弩扣下扳机，又上弦又放，脸上没有半点表情，来回十几次，像在试一把玩具，只是最后还是不满意。
“这弩箭射程多少？”
“三百五十码。”老哈林几乎是本能地回答。
“这点距离还不如我扔得远，还有更远的吗？”
“还有床弩，不过那是攻城用的，一弩三矢，要三四个人用绞盘才拉得开。”
听了这话卡尔顿时来了兴趣：“在哪儿，让我看看。”
老哈林咽了口唾沫无奈说道：“这种大型攻城武器都在武库中，咱们这里没有。”
卡尔把手弩往车上一丢，拍了拍手上的灰：“武器呢？”
老哈林双手一拍，旁边两个亲卫手忙脚乱的抬来一杆包铁长枪，那枪立起来比人还高，枪头连柄足有十二尺，寻常人端都端不稳，卡尔单手捞过，在手里转了一圈，猛地朝空地边草人扎去，草人应声炸开，碎草乱飞，卡尔还不过瘾，又抡起枪身横扫出去，枪杆咔嚓一声，竟也断裂开来。
卡尔把半截枪往地上一摔，黑着脸看向老哈林：“你耍我玩呢，这种破烂也敢拿出来，还没我拳头好使。”
周围的亲卫已是没人敢接话，有人憋得肩膀直抖，却死也不敢笑出来，那草人炸开的样子，谁看了都笑不出。
空地上的动静终于把书房里补觉的布朗吵了起来，他披了件外衣，带着几个亲卫走到空地上，一问方知，竟是卡尔把发下的武器一样样试过去，各个都嫌轻，不顶用。
布朗不怒反笑，转头对老哈林道：“去，把我院中那套装备搬出来给他试试。”
老哈林张了张嘴似要劝阻，终是低头应下，不多时几个随从吭哧吭哧抬出一口长木箱，又抱出一捆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长家伙。
木箱打开，里面是一套暗银色的哥特式全身板甲，从头盔到铁靴一应俱全，接缝处嵌着精细的蚀刻花纹，油布揭开是一柄又长又沉的骑战长戟，通体冷灰，戟刃雪亮，柄身嵌铜末端包铁，一看就是杀人利器战场收割机。
卡尔走过去，先拎起那套板甲，双手一抬，分量和他预料中差不了多少，他一件件套上，恩比德在后头帮他扣好连接之处，等全部穿好，他只露出两只眼睛，浑身上下像座会动的铁堡垒，他原地跳了两下，又挥了挥胳膊，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个好。”
接着卡尔抄起地上那柄长戟，在手里转了一圈，扎马沉腰猛地向前一捣，戟风破空，卷得地上雪花四散，这一下武器没有任何损伤。
“好宝贝。”
随后卡尔转过头，看向布朗，嗓音在头盔里显得闷声闷气的：“谢将军赏赐。”
布朗站在台阶上，远远看着卡尔，像看一尊刚活过来的战神，他笑得嘴角都压不住，转头对老哈林道：“看见没有？我手下有这样的怪物，北境之行我势必拿下战功，重新振兴马克思一族。”
老哈林没有接话，他望着那铁塔般的背影，只觉后背有些发凉，这怪物再厉害，终究是怪物，怪物能护主，也能噬主，只希望布朗老爷永远别松开束缚这怪物的锁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