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山泊。忠义堂外的空地上,搭起了一座大台子。台子不高,可台面很宽,铺着青布,台后竖着一面屏风,屏风上画着天下图。台前摆着几十排木凳,木凳上坐满了人。一百零八位好汉坐在最前面,后面是各营的兵卒,再后面是梁山泊附近的百姓。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提着篮子,有人嗑着瓜子。空地上热闹得像赶集。
袁阔成走上台子。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手里握着那把折扇,扇面半开半合。他走到台中央,朝台下拱了拱手,然后坐下了。他面前搁着一张矮几,几上搁着一块醒木、一壶茶、一只粗瓷碗。他端起碗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然后把醒木在几上一拍。
“啪!”
全场安静了。
“各位,前两讲,咱们讲了白杨坡、万卦之王签的秘密,讲了志杰与梁山的缘分。今天第三讲,咱们不讲收服好汉,咱们讲——救人。”
台下有人喊了一声好。李逵坐在最前面,光着膀子,板斧搁在脚边,咧着嘴笑。鲁智深坐在他旁边,抱着禅杖,光脑袋在日头下亮得反光。武松端着酒碗,林冲握着蛇矛,时迁蹲在屋顶上,怀里揣着小和。宋江坐在正中,吴用坐在他旁边,羽扇轻轻摇着。志杰和慧娘坐在宋江旁边,一个握着白羽扇,一个握着竹扇,扇尾系着牛郎织女同心结。
“第一个救的好汉,燕青。”袁阔成展开折扇,“俞万春把燕青写死了——陈希真设诱敌之计,把燕青引到独龙冈,围得插翅难逃。最气人的是,燕青原本能走,偏偏俞万春安排了一个‘为救路边老妇’的烂桥段,让他耽搁了半个时辰,结果落入罗网。他连燕青的善良都要拿来当杀人的刀子。”
台下安静了一瞬。李逵攥着板斧,眼珠子瞪得老大。
“可志杰兄弟来了之后,他怎么做的?他在干草上写了几个字——‘明日五更前,燕青改道走鹰愁涧’。然后给传令兵下了泻药。第二天军营大乱,陈希真果然改了路线,集中兵力直扑独龙冈。燕青趁这个机会,黎明前越过鹰愁涧,往东南去了。临走时射了一箭,正中追兵先锋官的旗杆,箭上留了五个字——‘谢陈帅送行’。”
台下“轰”的一声炸了。李逵拍着大腿:“妙!妙!”武松端着酒碗站起来朝袁阔成举了举碗。林冲握着蛇矛,嘴角弯得很深。
“陈希真站在山冈上,久久没有说话。最后他把马鞭往地上一扔,冷冷说了句:‘回营。’志杰兄弟站在队伍末尾,低着头,拼命忍住笑。燕青跑了。活着离开了。”
台下爆发出一阵掌声。
“第二个救的好汉,林冲。”袁阔成把扇子一收,“俞万春把林冲写死了——被陈希真困在独松关,粮草断绝,咳血而亡。可志杰兄弟怎么做的?他夜出营地,蹲在白茅岭东侧的溪涧边,等杜迁带着抢粮队过来。杜迁带一百人走那条小路,想摸上白茅岭抢粮。志杰兄弟蹲在大石头后面,等杜迁的人来了,他从地上摸了块石头,朝溪涧上游用力一扔。”
袁阔成拿起醒木,往几上一拍。
“咚!”
“石头落进水里,声音又闷又响。杜迁的人全趴下了。白茅岭上的伏兵也听到了动静,弓弦拉满。杜迁喊了一声‘有埋伏,撤’,转身就跑。粮没抢成。林冲的第一批人没出去送死。”
台下安静了一瞬。林冲坐在角落里,嘴角弯了。
“可这只是暂时的。第三天夜里,志杰兄弟称病没有出操,从帐篷后面钻出去,用草绳绑在腰上,顺着白茅岭北坡的一条采药小道往下爬。天亮之前,他到了独松关。他躲在水渠边,用刀割破手掌,蘸了血在一块布上写了几个字,包上石头,朝城头扔上去——‘三日后陈希真攻西门,粮从东来,勿中计。’林冲没中计。他活着走出了独松关。”
台下爆发出一阵掌声。林冲站起来,朝袁阔成拱了拱手。他没有说话,可他的眼睛亮着。
“第三个救的好汉,武松。”袁阔成把醒木一拍,“俞万春把武松写死了——独臂守镇,中了毒酒,肠穿肚烂,被围攻至死。死后还被割下首级挂在城头示众。武松是最硬的汉子,打虎、杀嫂、血溅鸳鸯楼、独臂擒方腊。他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死。可俞万春偏要让他死在最阴毒的手段上。”
台下安静了。武松端着酒碗坐在人群里,手指攥紧了碗沿。
“可志杰兄弟怎么做的?陈希真在景阳镇外扎营当天晚上,祝永清手下一个叫‘毒心郎中’的家伙,献了一计:派人假扮客商,带着几坛毒酒进镇,专卖给武松的部下。志杰兄弟没有直接去找武松,也没有去偷毒酒。他做了一件更小的事——那个毒心郎中有个习惯,他配药前总要把方子交给随军主薄过目。那个主薄恰好就是志杰兄弟上个月替他抄过三天药材账的人。志杰兄弟抱着一摞旧账册从他帐前经过,故意摔了一跤,趁乱把毒酒方子的底稿塞进了自己袖子里。”
台下“哦”了一声。宋江坐在正中,嘴角弯着。吴用摇着羽扇,点了点头。
“然后他溜出营地,在景阳镇外那条小河对岸,用炭条在一块白石头上写了几个字——‘酒中有毒,别买’。写完,他脱下一只人字拖,把石头塞进去,用草绳扎紧,使尽全身力气扔向对岸。镇上打更的捡到了,转身往镇里跑。第二天,景阳镇没有开市。陈希真派出去的‘客商’在镇外转了一整天,也没等到一个买酒的人。”
台下笑了。李逵拍着大腿:“妙!妙!”鲁智深摸着光脑袋:“洒家也干过这事,可没这么巧!”
“毒心郎中不甘心,又献一计,说在镇外水源下毒。这话刚说完,探子来报——武松带人出镇,烧了官兵在三里外的粮草中转营。陈希真猛地站起:‘他怎知粮草位置?’探子答不上来。志杰兄弟站在帐外,低头看自己那只没穿鞋的脚,脚趾头已经磨破了两个,可心里美得很。那天晚上,官兵营地里乱作一团。粮草被烧,火光照亮半边天。武松还放话,说待破营之日,要寻那下毒之人,三刀六个洞。当然,毒心郎中那家伙没有好下场,后来由于嘴贱骂神兽六不像小六是畜生,结果被它一蹄子送走了。”
台下“轰”的一声炸了。李逵笑得前仰后合,鲁智深拍着禅杖大笑,武松端着酒碗站起来朝袁阔成举了举碗,把酒一饮而尽。小六站在台子旁边,铃铛响了一声,又响了一声。
“第四个救的好汉,鲁智深。”袁阔成把扇子展开,“俞万春把鲁智深写死了——不是战死,不是被擒,是陈希真上山劝降,说了一番‘朝廷如天,尔等如尘’的大道理。鲁智深听完之后,忽然大笑三声,又大哭三声,然后——疯了。那个倒拔垂杨柳、拳打镇关西、野猪林里救林冲的鲁智深,被俞万春写成听了几句酸腐屁话之后精神失常,最后口吐白沫,圆寂了。”
台下安静得可怕。鲁智深摸着光脑袋,手指停住了。李逵攥着板斧,牙咬得咯咯响。
“可志杰兄弟怎么做的?陈希真要打二龙山。志杰兄弟知道陈希真兵分两路,一路绕到二龙山西崖从背后偷袭,一路从正面穿过磨盘谷直插山门。他找了一块青黑色的石头,用炭条在上面写了几个字——‘陈希真两路围山,防西崖’。然后他借着骡车扬起的黄尘做掩护,把石头往路边密林深处一甩。身后林子里蹿出一个灰衣人影,一把捞起石头,看了一眼,朝他方向望了一眼,转身就消失在密林深处。”
台下安静了一瞬。鲁智深站起来,双手合十,朝袁阔成深深一拜。李逵也站起来,拉着鲁智深的袖子:“和尚,坐下!袁老还没讲完呢!”
“鲁智深接到了消息。他防住了西崖。二龙山守住了。俞万春写的‘花和尚疯癫圆寂’,从那天起,就是废纸。”
“第五个救的好汉,李逵。”袁阔成把扇子一指李逵,“俞万春把李逵写死了——五马分尸。”
台下“轰”的一声炸了。李逵自己都愣住了,瞪着眼珠子:“啥玩意儿?五马分尸?”
“李逵和其他人不一样。林冲在独松关,武松在景阳镇,鲁智深在二龙山,他们都有自己的据点。李逵不行。他跟着宋江中军行动,走到哪打到哪,谁也不知道他明天会出现在什么地方。更要命的是,他根本不识字。你给他写什么密信、纸条、石头块,他看都不看,直接撕了,说不定还要骂你一句‘什么鸟玩意儿,写得跟鬼画符似的’。”
台下笑了。李逵自己也咧着嘴笑,可笑着笑着,眼睛湿了。
“所以志杰兄弟不能靠传消息,他得直接找到李逵本人。按《荡寇志》的写法,李逵送信途中路过一个小镇,镇上有个叫‘闻香楼’的酒店。李逵这人什么都能忍,就是忍不了酒香。他进去喝了一碗,又喝了一碗,再喝了一碗……等陈丽卿的马队包围酒店的时候,李逵正抱着酒坛子打呼噜呢。”
李逵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鲁智深推了他一把:“你这黑厮,就知道喝!”
“那天夜里,志杰兄弟从营地溜出来,撒开腿就跑。三里地,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人字拖跑丢了一只,光着一只脚继续跑。跑了大约半个时辰,他终于看见镇口那棵歪脖子老柳树。柳林铺到了。他猫着腰走到闻香楼墙根下,蹲下来喘气。就在这时,闻香楼里传出一声炸雷般的笑骂:‘酒!再给爷爷来一坛!’是李逵!志杰兄弟胸口一热——他在!他还活着!还在喝酒!还没被陈丽卿抓走!”
“可问题来了。他怎么才能让李逵离开?直接跑进去告诉他‘官兵来了’?他信吗?一个穿着破棉袄、光着一只脚的瘦猴子,跑进来说官兵来了,李逵十有八九会先给我一斧子,骂我‘哪来的鸟人,敢戏弄爷爷’。所以志杰兄弟从地上摸了块碎瓦,使尽全身力气,朝门框上狠狠砸过去。”
袁阔成拿起醒木,往几上一拍。
“啪!”
“瓦片碎成几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又脆又响。店里的笑骂声戛然而止。闻香楼的门‘咣’的一声被人从里面踹开,一个铁塔般的黑大汉冲了出来,手里提着一对板斧,光着脑袋,眼珠子瞪得像铜铃,嘴里骂骂咧咧:‘哪个不长眼的鸟人,敢砸爷爷的门!’志杰兄弟一动不动。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马蹄声。很多很多马蹄声。陈丽卿来了。李逵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他把板斧往腰上一别,骂了一句:‘操他娘的,是官兵!’转身冲回闻香楼,先把柜台上那两坛没喝完的酒一把抱在怀里,又顺手抄起半只烧鸡往怀里一塞,然后撞开后门跑了出去。”
台下“轰”的一声炸了。李逵笑得前仰后合,拍着大腿:“俺那晚抱了两坛酒!还顺了半只鸡!”鲁智深笑得禅杖都拿不稳了:“你这黑厮,逃命还惦记着酒!”
“第六个救的好汉,时迁。”袁阔成把扇子收起来,“俞万春把时迁写死了——偷鸡不成蚀把米,中了官军埋伏,被生擒活捉,押到高唐州城门口吊在旗杆上示众三日。死了以后还不算完,还安排人剥了他的皮,做成一面‘人皮鼓’,挂在城门上。可志杰兄弟怎么做的?时迁要偷一件东西——高唐州知府藏在地下暗室里的一卷花名册。那册子上记着梁山安插在城里的所有眼线名字。俞万春写这段时,给时迁安排了个特别憋屈的结局:他明明已经得手了,可偏偏在撤退的时候撞翻了一个破花瓶。花瓶一碎,埋伏好的官军全出来了。就因为他踢翻了一个花瓶。一个贼祖宗,因为一个花瓶翻了船。”
时迁从屋顶上跳下来,蹲在台前,笑嘻嘻地朝袁阔成拱了拱手。小和在他怀里咕咕叫了两声。
“所以志杰兄弟必须去高唐州。当夜他摸到了小六,骑着小六往高唐州方向去。到了城北,他从水门钻进去,摸着墙壁一点一点往前挪。到了知府衙门后面那条巷子,他找了一处矮墙蹲下来。正发愁呢,头顶忽然传来一个极轻的声音:‘喂。’他吓得差点叫出声来,猛地抬头。墙头上蹲着一个人,瘦小精干,两眼在暗处亮得像两颗黑豆。时迁已经得手了。‘花瓶没踢翻。我时迁办事,能踢翻花瓶?’‘那你怎么还没走?’‘等你啊。’时迁笑了,‘我就知道你会来。’”
台下笑成一片。时迁蹲在台前,笑嘻嘻地朝台下拱了拱手。
“时迁从西墙暗沟走了。花名册带出来了。高唐州的眼线一个没死。俞万春写的‘人皮鼓’,从那天起,就是废纸。”
袁阔成把醒木一拍:“啪!各位,这就是志杰兄弟最先救的六名好汉。一章一个,六章六个。俞万春写死了他们,志杰兄弟救活了他们。俞万春看着自己写死的六个人一个一个活过来,他受不了了。第8章,他魂飞魄散了。”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掌声。所有人都在笑,所有人都在拍手。兵卒们笑得前仰后合,百姓们笑得直抹眼泪。
志杰和慧娘坐在台下,嘴角弯着。可志杰的眼睛在往人群里看。他看见了两个人。张叔夜坐在人群中间,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袍,头发有些白了,可腰板挺得笔直。毕应元坐在他旁边,穿着一身猎户的短打,背上背着一把弓,弓弦松松地挂着。两个人听得很认真,眼睛盯着台上,嘴角弯着。
袁阔成也看见了。他讲到一半的时候,折扇停了一下,眼睛朝张叔夜那边看了一眼。然后他继续讲,可嘴角弯得更深了。
袁阔成讲完了。他从台上走下来,志杰和慧娘迎上去。三个人一起朝张叔夜和毕应元走去。
“二位,今天怎么有空来了?好久不见!”志杰笑着拱手。慧娘跟在后面,也笑着拱手:“主帅,好久不见!”
张叔夜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哈哈大笑:“袁老前两讲太精彩了,我们是吸引过来的!毕应元你说对吧?”毕应元连连点头:“对对对,主帅说的没错!”张叔夜接着开口:“来,两位仙侣,你们都在白杨坡表白成功了,轰动了整个大宋,所有人都在传,万萤落身太唯美太浪漫了!我俩也没来得及去看你们!我俩今天特地带了白杨坡附近的居民前来祝贺!”
说完,张叔夜朝人群里招了招手。一个老人从人群里走出来。那老人很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树皮,背驼得像一张弓。可他走得稳。他手里捧着一只木匣,木匣不大,可磨得发亮。他走到志杰和慧娘面前,站定了。
张叔夜说:“这位是白杨坡附近最年长的居民,今年一百一十九岁了。他从小住在白杨坡,那颗老白杨树,他记事起就在。”
老人把木匣举起来,递给志杰和慧娘。他的声音很哑,可很清楚:“二位年轻人,这是老朽代表白杨坡的百姓,代表那颗已经伫立等待了九百年的老白杨树,给二位送上的贺礼。”
志杰和慧娘连连推辞。志杰摆着手:“老人家,这怎么好意思呢,这怎么能收?我们啥都没做!况且白杨坡也是由于我们二位保护不力,要不是有人暗中帮助,我们俩早就像白杨坡其他东西一样,都化成灰烬了!老人家,我们真不能收!”
慧娘也跟着点头:“老人家,我们真不能收。”
那老人脸一垮。他把木匣往志杰手里一塞,然后双膝一弯,真的往下跪了。
“二位年轻人是不给我这个老家伙这个面子了?”老人的声音颤了,“我们世世代代住在白杨坡!那颗老白杨自我记事起就一直伫立在那里,已有九百年了,一直屹立不倒!这段时间它终于等来了它最需要等待的二位!这份礼物不是我这老家伙给你们二位的,是我代表这颗已经伫立等待了九百年的老白杨,为二位送上的贺礼!二位还不收?再不收我这老家伙就跪在二位面前了!”
志杰和慧娘吓得赶紧把他扶起来。志杰双手扶着老人的胳膊:“诶诶诶,老人家,这怎么好意思?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们二位收下,收下就是!老人家千万别再作践自己了!”慧娘也扶着老人,轻声说:“老人家,您快起来,我们收下。”
老人这才站起来。他把木匣打开。匣子里搁着一块树皮。树皮不大,可很厚,颜色深褐,纹理极密。树皮上刻着四个字:“万萤落身。”字刻得很深,一笔一划,像是用刀刻的,又像是自然长成的。老人把树皮递给志杰:“这是老白杨树最外层的老皮。它脱落的时候,我捡起来了。我在上面刻了字。这块树皮,是老白杨树身上掉下来的。它跟老白杨树一样,九百年了。”
志杰接过树皮,捧在手里。树皮很轻,可他觉得沉甸甸的。他低下头,看着那四个字。慧娘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四个字。两个人同时抬起头,看着老人。志杰说:“老人家,我们收下了。”慧娘说:“谢谢您。”
老人笑了。他笑的时候,脸上的皱纹全挤在一起,像一朵干了的菊花。他朝志杰和慧娘拱了拱手,然后转身走了。张叔夜和毕应元跟在后面,朝志杰和慧娘挥了挥手。
志杰把木匣收好,对宋江说:“宋江哥哥,这位老人家,我们得奉为上宾,为他接风洗尘。”宋江点了点头:“应该的。”
席间,众人都吃得很开心。孙二娘煮了粥,朱贵腌了咸菜,朱富蒸了馒头,李立搁了薄荷叶,张顺品了酒。李逵吃了三碗饭,鲁智深喝了五碗酒,武松端着空碗走了一圈又一圈。时迁蹲在角落里,小和在他怀里咕咕叫。老人坐在上座,志杰和慧娘坐在他两边,张叔夜和毕应元坐在对面。
快散席的时候,张叔夜放下筷子,看着志杰。他的脸色沉了下来。毕应元也放下筷子,看着志杰。张叔夜开口了:“志杰兄弟,我那五位兄弟的事……”
志杰放下筷子,脸上的笑收了。他看着张叔夜,声音很轻:“张大哥,我实在抱歉。他们的下场真不是我想看到的!我也不想看到他们落到这样的结局!你也看到了,我都提前发纸条警告过他们了,他们依然我行我素!我没有亲自去找他们,更没有去报复他们,是他们自己欺人太甚,性格太激进才落得这样的结果。张大哥,我不是这个意思哈,我不是说他们该死……”
张叔夜听完,点了点头。他叹了口气,端起酒碗喝了一口。然后他开口了:“志杰兄弟,我知道。都知道。况且他们的情报还是我亲自提供的。那傅玉还是毕应元亲自动手了结的。”
毕应元坐在旁边,点了点头。他把背上的弓解下来,搁在桌上。弓弦松松地挂着。他开口了,声音很平:“傅玉用流星锤砸碎关胜的胸口,砸伤秦明、林冲、杨志。我射他那一箭,是命数。我的箭,从来不帮谁,也不害谁。我只等命数。命数到了,我射。命数没到,我不射。傅玉的命数到了,我射了。一箭穿喉。他死于自己的兵器。他怪不得我,也怪不得志杰兄弟。”
张叔夜又喝了一口酒,然后放下酒碗。他看着志杰,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志杰兄弟,那五个人,我跟毕应元商量过了。我们怎么看他们?”
他顿了顿,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毒心郎中,他擅长用药,可他用错了地方。他给武松下蜈蚣毒,是暗算。他骂小六是畜生,是嘴贱。他死于辱兽。他怪不得别人。”
“傅玉,他善使流星锤,可他用错了地方。他用流星锤砸碎关胜的胸口,砸伤秦明、林冲、杨志。他死于自己的兵器。他怪不得别人。”
“汪恭人、杨腾蛟、徐槐,他们是公孙胜樊瑞的同门师弟,可他们学的是邪派。他们借三昧真火,想烧毁白杨坡。他们烧了一整夜,烧不掉一棵树,烧不掉两个人。他们死于天雷。他们怪不得别人。”
张叔夜说完,端起酒碗,一饮而尽。他把碗搁在桌上,看着志杰,嘴角弯着:“志杰兄弟,这五个人,我跟毕应元都看过了。他们死得不冤。他们死于自己的性格。他们死于自己的设定。他们死于天克。也怪不得你自己。你只是顺其自然。”
毕应元点了点头:“志杰兄弟,张大哥说得对。那五个人,死得不冤。”
志杰看着张叔夜,又看了看毕应元。他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酒。酒很清,映着他的脸。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笑了。他端起酒碗,朝张叔夜和毕应元举了举:“张大哥,毕大哥,谢谢你们。”
张叔夜也端起酒碗,朝志杰举了举。毕应元也端起酒碗,朝志杰举了举。三个人同时喝了一口。酒是辣的,可三个人都笑了。
席散了。老人被安排在梁山泊最好的客房里。张叔夜和毕应元住在旁边的客房。志杰和慧娘站在院子里,看着客房的方向。慧娘轻声说:“宝宝,那块树皮,我们得收好。”志杰点了点头:“收好。放在静室里。跟流萤钗放在一起。”慧娘笑了。她把手放进志杰的手里。她的手是凉的,他的手是温的。凉和温碰在一起,变成了暖。两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亮,照着梁山泊,照着金沙滩,照着白杨坡的方向。机关流萤停在志杰的肩头,尾光一闪一闪的。
机关流萤没有走。机关流萤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