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是半夜进来的。
陆野是被一阵很轻的声音惊醒的,不是脚步声,是魂台那边传来的一点动静。他翻身坐起来的时候,魂台前已经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胸口横着一道一道的旧痕,他数了数,六道。那人正伸手往魂台上探,手指快要碰到那团微光的时候,守墓人从暗处走出来,把刀往地上一插,插在魂台前头。
那人停住,回头看守墓人,又回头看他,笑了:“老东西,我不是来动你那块碑的。我来拿东西。”
他转身,朝陆野走过来。这一转身,陆野才看清他的全貌:身量不高,披一件灰旧大氅,两只手笼在袖子里,走路的姿势有点怪,一只手一直缩着,像揣着什么。
“你是那小子,”那人说,“坑里捡了魂的那小子。”
“你认错人了,”陆野说,“我就是个路过的。”
“路过的,”那人笑了一声,“你身上那股味,隔着一里地我都闻得见。魂屑那东西,值三年口粮,你不懂,有人懂。”
他往前又走两步,袖子里那只手伸出来了,五根手指,每一根都戴着个铁指套,指套尖上磨得发亮。
“交出来,”他说,“我留你一条命。我这个人好说话,只要东西,不要命。”
陆野往后退,一直退到墙边,退无可退。他在心里飞快过了一遍:这人走路没声,出手一定快。他笼着的手,是常年干偷鸡摸狗的事养出来的习惯。他身上那股子腥味,是刀口上舔过血的人才有的。
斗豪。至少四重。
“我身上没有你要的东西,”他说,“我要是有,早被人抢走了,还能轮到你。”
“嘴硬,”那人说,“我喜欢嘴硬的。嘴硬的玩意儿,交出来的时候都格外老实。”
他一步跨过来,那只戴铁指套的手,直接朝陆野心口抓过来。
斗豪的气压跟着那一步压下来,像一堵墙平推过来。陆野只来得及侧了半个身子,铁指套擦着他的肋侧过去,把衣裳撕开一道口子,那道气压把他撞得脚下一踉跄。
他往旁边滚了半圈,那人跟进,第二下又到了。他躲了三下,第四下没躲开。那人一只手按在他肩上,斗气压下来,他整条腿一软,跪了下去。
“你看看,”那人说,“我说什么来着。交出来,少受点罪。”
他没急着搜身。他先绕着陆野走了一圈,像看一件货,然后才蹲下来,一只手按住他后颈,另一只手从他怀里探进去,摸到那块炭,捏了一下,又放下。
“魂屑呢,”他说,“你藏哪儿了。怀里这块,不是。”
“我身上就这一块,”陆野说,“爱信不信。”
“嘴硬,”那人说,那只手又往他腰上摸,“我喜欢嘴硬的。等我把你身上翻遍了,我看你嘴还硬不硬。”
陆野跪在地上,喘着。他离那人很近,近得能闻见他袖口里的铁锈味。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人两只手都用来翻他了,怀里那件东西,他够不着。
他不是不想动。他是在等一个位置。
那人的手又探过来了,这回是朝他腰侧来的。陆野没躲,他整个人往前一扑,贴上去,肩膀抵住那人的胸口,右手已经探到他腰侧。
那人愣了一下。他太习惯别人往后退了,这一贴,贴得太近,近得他那两只长手都施展不开。
“你……”那人说。
陆野没答话。他的掌心里,那点火自己起来了。
不是他喊出来的,也不是他想的。那块炭在他怀里,离他心口最近的那块,从昨天晚上起就一直温着。他当时没在意,这会儿才明白,它不是在凉着,是在等。等他贴到这个距离,等这人的两只手都腾不出来,那点火就自己烧起来了,赤红一团,不大,可它是真的。
火顺着他贴着的那个位置,钻进那人腰侧,钻进衣裳里,贴着皮往里走。
那人闷哼一声,整个人弹开。他低头看自己腰侧,衣裳从里头亮起来,亮成一块赤红的印子。他伸手去拍,拍了两下,火不灭,反倒顺着他的手往上爬。
“这火……”他脸色终于变了,“这不是斗气!”
“是不太像,”陆野说。
那人退到门口,一手捂着腰,那只手上已经燎起一串泡。他盯着陆野看了很久,脸上那点笑慢慢收干净,最后又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冷。
“小子,”他说,“你身上,还有八缕的味道。”
陆野心里一沉。“八缕,”他问,“什么意思。”
“意思是,”那人说,“你身上这东西,不止你捡着的那一块。你这个人,现在值钱了。值钱的东西,迟早有人来收。”
他转身,走进门外的黑里,脚步还是没声,像他来时一样。
陆野站在原地,腰侧的衣裳破了一道口子,背后全是汗。他低头看自己的掌心,那团火已经灭了,掌心还留着一点热。
“八缕,”他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我这身上,还揣着八缕?”
他低头,把怀里那块炭摸出来,摊在掌心上。炭还是凉的,可他掌心那点热,它还记得。原来有比魂屑更重的东西,一直贴着他心口,他先前竟当成一块寻常的炭。
这会儿他明白了:这世上有九样东西,在找他。他捡着了一个,还有八个,散在不知道什么地方。三只手要的是魂屑,可三只手闻出来的,是比魂屑更重的东西。
他回头,看魂台上那团微光。守墓人已经把刀拔起来了,还站在魂台前,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你早知道,”他问,“是不是。”
守墓人没答,转身走了,像从来没来过一样。
陆野站了一会儿,走过去,把那卷残卷翻出来,翻到最后一页,那座城还在,压着那行记号。他把卷子合上,揣进怀里,贴着心口那块炭。
“八缕,”他又念了一遍,“行,我记下了。”
角落里,那只鸟从灰里探出脑袋,歪着头看他,叫了一声。声音又短又哑,像火烧到尽头那一声“啪”。
“你也知道,”他说,“是不是。”
鸟没理他,缩回翅膀底下,睡了。